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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人間四月天 之 山河古建

第八章 山河古建

千山踏遍問遺蹤,古寺深深夕照紅。木塔不言藏歲月,殘碑有字記英雄。幽窗一片唐風遠,斗拱千年燕影空。若問此生何所愛,山河深處有遺風。

一九三○年前後,北京的春天依舊美麗。

可是林徽因的目光,已經不再只停留在庭院裡的花。

她開始望向更遠的地方。

望向山西。

望向河北。

望向那些藏在深山與荒野之間的古寺、木塔、城樓。

梁思成也一樣。

他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如果想真正了解中國建築,就不能只在書房裡研究。

必須走出去。

去看。

去量。

去畫。

去記錄。

去觸摸那些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木頭與石頭。

一天晚上,梁思成把一張地圖攤在桌上。

林徽因走過來。

「去哪裡?」

「山西。」

「山西哪裡?」

他指了指地圖。

「大同、應縣、五台山。」

林徽因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梁思成點頭。

「聽說那裡有一座很古老的木塔。」

「應縣木塔?」

「嗯。」

她坐下來。

「什麼時候走?」

梁思成看著她。

「你不怕辛苦?」

「怕。」

「那還去?」

「因為怕辛苦,就不去了嗎?」

梁思成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他們帶著簡單的行李出發。

一路上,交通並不方便。

有時坐火車。

有時乘汽車。

有時只能騎驢、騎馬,甚至徒步。

林徽因的身體並不算好。

可是每當遇見一座古老建築,她便像忘記了疲倦。

她拿出畫板。

梁思成則開始測量。

一根柱子的直徑。

一個斗拱的尺寸。

屋頂的坡度。

門窗的位置。

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旁人常常不明白。

不過是一座舊房子。

有什麼好看的?

可是林徽因知道。

它們正在消失。

在山西的一座古寺裡,他們遇見一位年長的僧人。

老人帶著他們走進殿內。

灰塵落滿木柱。

牆上的壁畫已經斑駁。

梁思成仰頭看著屋頂。

許久沒有說話。

林徽因則站在旁邊。

她忽然說:「這裡很美。」

僧人笑了。

「年輕人都這麼說。」

「可是它快沒有了。」

老人沉默。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屋頂漏雨。

木柱腐朽。

壁畫剝落。

如果沒有人修繕,也許再過幾十年,這座寺廟便會完全消失。

林徽因伸手摸著一根木柱。

「它站了多久?」

「不知道。」

「沒有人記錄?」

老人搖頭。

林徽因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拿起鉛筆。

開始畫。

那一天,她畫了很久。

夕陽從殿門照進來。

光線落在她的畫紙上。

梁思成走過來。

「累不累?」

「不累。」

「你已經畫了三個小時。」

「我怕忘記。」

梁思成愣了一下。

「忘記什麼?」

林徽因抬頭。

「它的樣子。」

這句話讓梁思成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明白:他們所做的事情,真正重要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不是為了名聲。

而是因為時間太無情。

如果沒有人記錄,這些建築便會消失。

而消失之後,後人甚至不知道它們曾經存在過。

後來,他們到了應縣。

木塔出現在眼前時,林徽因幾乎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高大的木構建築。

沒有鋼筋。

沒有現代機械。

卻在漫長歲月裡站立。

風雨從它身邊走過。

戰亂從它身邊走過。

朝代更替。

人物凋零。

而它仍然站在那裡。

林徽因抬頭看了很久。

「思成。」

「嗯?」

「你看。」

梁思成抬頭。

「這就是中國。」

她說得很輕。

可是梁思成聽懂了。

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讚美。

那是一種突然湧起的感情。

一個從海外歸來的年輕女人,第一次真正站在中國古代文明留下的巨大證據面前。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中國的認識太少。

而這片土地,還有太多秘密等待被發現。

他們開始工作。

測量。

攝影。

繪圖。

記錄。

一天又一天。

林徽因的衣服沾上灰塵。

頭髮被風吹亂。

鞋子也磨破了。

可是她毫不在意。

有時候梁思成會勸她:

「休息一下。」

她卻說:「再畫一張。」

「明天再畫。」

「明天可能下雨。」

梁思成無奈地看著她。

「你總是這樣。」

林徽因笑了。

「你不是也一樣?」

梁思成無話可說。

因為她說得對。

夜裡,他們住在簡陋的地方。

沒有城市的燈。

只有滿天星光。

林徽因躺在床上,忽然問:

「思成,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學建築。」

梁思成笑了。

「為什麼後悔?」

「這麼辛苦。」

「不後悔。」

他停了一會兒。

「你呢?」

林徽因望著窗外。

「我也不後悔。」

「那就好。」

「可是我有一件事後悔。」

「什麼?」

「以前沒有早一點來看。」

梁思成笑了。

「以後還有很多地方。」

林徽因閉上眼。

「那我們就去。」

而就在他們深入山河之間的時候,城市裡的生活仍然沒有停下。

徐志摩依舊寫詩。

金岳霖依舊講哲學。

林徽因偶爾收到他們的消息。

她的人生,似乎正在被分成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是詩與哲學。

一個世界是木頭與石頭。

可是她並不覺得矛盾。

詩讓她感受世界。

哲學讓她思考世界。

建築則讓她觸摸世界。

她慢慢明白:真正的生命,不應該只有一種形式。

回北京後,林徽因把那些畫稿一張張整理好。

梁思成也開始整理測量資料。

桌面上堆滿了照片、圖紙與筆記。

他們知道,這些資料將來會成為研究中國建築史的重要基礎。

可是此時,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將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他們只是覺得:

既然看見了,就應該記下來。

既然知道它們珍貴,就不能讓它們悄悄消失。

深夜。

林徽因走到窗前。

北京的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那些山西古寺。

想起木塔。

想起斑駁的壁畫。

想起老人說的那句:「不知道。」

她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一個民族如果連自己曾經建造過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能真正理解自己的歷史?

她回頭看著桌上的圖紙。

梁思成還在工作。

她忽然笑了。

也許,他們這一生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與時間賽跑。

在古建築徹底消失之前,把它們留下。

用鉛筆留下。

用照片留下。

用文字留下。

用記憶留下。

而他們自己,也會成為這段歷史的一部分。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

遠方的山河沉默無聲。

那些古老建築仍然站在夜色裡。

它們不知道,有兩個年輕人正在千里之外為它們留下名字。

也不知道多年以後,人們會因為這些記錄,再一次看見它們的美。

林徽因低聲說:「思成。」

「嗯?」

「我們一定要把它們寫下來。」

梁思成抬頭。

「好。」

兩個人重新低下頭。

燈光落在圖紙上。

一筆。

一線。

一座古老中國,正在紙上重新甦醒。

而窗外,山河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