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七月七日長生殿 之 小樓東風
第十二章:小樓東風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李煜
汴京沒有水聲。
這是李煜來到汴京後,第一個發現。
金陵有秦淮。
有潮聲。
有夜裡畫舫搖動的水響。
連夢裡都是濕潤的。
而汴京是乾的。
風是乾的。
土是乾的。
連天空都冷硬如鐵。
像一座沒有眼淚的城。
宋廷賜他一處小院。
說是「宅第」。
其實不過三進舊屋。
灰牆低瓦。
門外兩名禁軍。
日夜輪值。
說是保護。
人人都知道,是看守。
他第一次走進院中時。
腳步聲空空回響。
沒有宮人。
沒有樂工。
沒有奏報。
甚至沒有鳥。
那一瞬間。
他忽然明白。
從今以後。
這裡就是他的全部天下。
一座小院。
幾間舊屋。
四堵牆。
一個亡國人。
娥皇被安置在東廂。
病久未癒。
北地寒氣重。
她整日咳。
夜裡常醒。
他守在榻邊替她暖手。
有時她睡著。
他就靜靜看著。
像怕一眨眼,人就會消失。
從前他守不住江山。
如今他只想守住她。
哪怕只多一日。
日子忽然變得極慢。
慢得不像人間。
沒有朝會。
沒有戰報。
沒有任何人來找他。
清晨醒來。
不知道該做什麼。
坐一會兒。
又到中午。
再坐一會兒。
天就黑了。
時間像水。
卻是死水。
不流。
只腐。
他開始整日發呆。
坐在小樓上,看天色變化。
看雲走。
看日影移。
一看就是半日。
侍從不敢打擾。
偶爾聽見他低聲自語。
像在和誰說話。
其實沒有誰。
只是和過去說。
夜裡最難熬。
北風穿窗。
燈焰飄忽。
整座院子空得可怕。
他常在半夜驚醒。
恍惚以為自己還在金陵。
還能聽見秦淮歌聲。
還能聞到梅花香。
可推門出去。
只有冷月。
冷瓦。
冷牆。
什麼都沒有。
那種落差。
比刀更狠。
某夜東風忽起。
吹得窗紙作響。
他忽然想起金陵的春夜。
也是東風。
吹落滿城花。
他和娥皇並肩坐在聽風閣。
她彈琴。
他填詞。
燈火溫柔。
如今想來。
竟奢侈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提筆。
幾乎是一口氣寫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筆落不停。
字字如血。
「小樓昨夜又東風——」
寫到這裡。
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抬頭。
月光正照進來。
白得刺眼。
像金陵那一夜。
辭廟之夜。
破城之夜。
所有失去的一切。
全在月光裡站著。
他忽然低聲念出最後一句: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念完。
整個人像被抽空。
坐了很久很久。
燈滅了也沒動。
從那天起。
他開始日日寫詞。
像著了魔。
有時清晨醒來就寫。
有時半夜夢醒就寫。
紙張堆滿案頭。
字跡或狂或亂。
不再講究工整。
只是傾瀉。
彷彿再不寫。
心就要裂開。
侍從偷偷說:「國主瘋了。」
他其實沒有瘋。
他只是明白,若不把痛寫出來。
痛就會把他吞掉。
宋人偶爾宴飲。
邀他作陪。
席間歌舞升平。
笑語喧嘩。
他坐在末席。
看著別人的歡樂。
像隔著一層水。
有人讓他填詞助興。
他笑笑。
提筆。
卻只寫出哀句。
滿席忽然靜了。
再沒人敢叫他寫。
他的詞。
太冷。
冷得像墳場的風。
某日傍晚。
雪後初晴。
天邊殘霞微紅。
他扶娥皇到院中曬日。
她靠在他肩上。
輕聲說:「重光……你最近寫了好多字……」
「嗯。」
「還在寫金陵嗎?」
他沉默。
許久。
才點頭。
她笑了笑:「那就好……別忘了……我們在那裡活過……」
他喉嚨忽然發緊。
說不出話。
原來人活到最後。
能抓住的。
只剩回憶。
夜深。
他獨坐小樓。
汴京萬家燈火。
卻沒有一盞屬於他。
他忽然明白,皇帝李煜已經死在金陵。
活著的。
只是詞人李煜。
一個靠文字取暖的人。
風又起。
紙頁翻動。
燈影搖晃。
他低聲念:「問君能有幾多愁……」
聲音輕得像灰。
卻飄得很遠。
遠到千年之後。
仍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