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替人說好話的一天

第九章：替人說好話的一天

這一天的主意，不知道是誰先說出口的。

只知道等大家回過神來，春安里已經默認了一件荒唐的事——

今天，誰都不許說別人的壞話。

更荒唐的是，還得說好話。

起因很簡單。

顧三叔早上到茶館，聽見兩個人低聲議論陸春來，說他「清高得不合時宜」。顧三叔本能地想接一句，話到嘴邊，卻想起昨晚那場「病」。

他咳了一聲，說：「他字寫得好。」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其中一個說：「字好，有什麼用？」

顧三叔想了想，竟一時接不上話，只好補了一句：「至少，沒亂寫。」

這話說得太勉強，卻偏偏讓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於是，有人笑，有人學，有人乾脆順著說了下去。

不到半個時辰，規矩就成形了。

看不順眼的人，必須誇一句。

第一個受害者，是沈四娘。

她一進鋪子，就聽見賣酒的老趙對夥計說：「沈四娘這人——」

沈四娘手一停。

老趙深吸一口氣，像要跳河似的，接著說：「——算帳清楚。」

這句話一出，鋪子裡靜了一下。

沈四娘抬頭，淡淡地說：「你今天買什麼？」

「買糖。」老趙說得飛快，「付現。」

沈四娘點頭，把糖稱得比平時足。

第二個輪到的，是顧三叔自己。

有人在街口看見他，忍不住說：「顧三叔這人，最愛翻舊帳。」

話說出口，那人自己先愣住了，連忙改口：「——翻得仔細。」

顧三叔點頭：「這是優點。」

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現在也想忘。」

這話傳開後，整條街的人都更尷尬了。

陸春來是中午才出門的。

他看起來已經「好」了，至少能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來，像是在排隊。

有人對他說：「陸先生，字寫得……真不便宜。」

這話說得十分辛苦。

陸春來笑了：「謝謝。」

又有人說：「你那個‘吉’，寫得……很耐看。」

陸春來一愣，忽然覺得這句話，比直接說好聽，還要誠實。

林小姐走在他身旁，低聲說：「你今天，挺受歡迎。」

「他們在還人情。」陸春來說。

「那你呢？」

「我在收。」

下午，輪到林小姐。

她在鋪子裡挑布，旁邊有人小聲說：「林小姐這人，眼光高。」

話一出口，那人自己就後悔了。

林小姐卻笑了：「高一點，才看得遠。」

沈四娘在一旁接話：「她走得出去，也回得來。」

這句話說完，沈四娘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低頭繼續理貨，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最難受的，是小滿。

他走到哪裡，都有人拉住他說一句好話。

「這孩子，嘴直。」

「記性好。」

「眼睛亮。」

說得越多，小滿越不自在。

他終於忍不住，跑去找陸春來。

「先生，他們為什麼都突然這麼好？」

陸春來想了想，說：「因為說壞話太容易了。」

「那好話呢？」

「好話，要想。」

傍晚時，顧三叔在街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話。

「今天，誰要是還想罵人，就回家自己寫。」

這句話，沒人反對。

夜裡，春安里比往常安靜。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大家都在想。原來，要把話說好，是這麼累的一件事。

陸春來回到屋裡，鋪紙提筆。

他寫了一行字，沒有貼出去。

那行字是：「人心不壞，只是懶得溫柔。」

寫完，他放下筆，忽然覺得這一天，比過年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