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春來忽然病了
第八章:春來忽然病了
陸春來病的那天,並沒有什麼徵兆。
前一晚他還好好的,收了桌,洗了筆,甚至把墨錠擦得發亮。只是夜裡風大了些,窗紙響了一宿,像有人不斷提醒他該睡,卻又不讓他睡。
第二天一早,他沒出門。
這在春安里,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
小滿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照例來取紅紙,卻發現桌子還收著,筆也沒擺。門虛掩著,裡頭靜得過分。
「先生?」他叫了一聲。
沒人答。
他推門進去,看見陸春來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臉色不算難看,卻顯得有點不高興。
「你怎麼了?」小滿問。
「病了。」陸春來說。
「哪裡病?」
陸春來想了想:「不知道。」
這話一出,小滿立刻覺得事情嚴重了。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就傳遍了。
「陸先生病了。」
「昨天還好好的。」
「是不是寫字寫累了?」
沈四娘聽見時,正稱米。
她手一抖,米灑了一點。
「病了?」她問。
「說是病了。」
沈四娘沒再問,交代夥計看鋪子,自己提了點東西就走。
顧三叔是被人「通知」的。
他聽完,只說了一句:「這人,向來逞強。」
話雖這麼說,卻把茶喝到一半就放下了。
林小姐是最後知道的。
她聽完,只愣了一下,隨即說:「我去看看。」
陸春來的屋子很小。
沈四娘到時,他正坐著,像是在等人。
「你怎麼不躺著?」她問。
「躺著,顯得更像病人。」他說。
沈四娘把東西放下,看了他一眼:「你哪裡不舒服?」
「心裡。」
沈四娘一噎:「那你早說,我給你送點糖。」
他忍不住笑了,又立刻收住,像是怕被人看穿。
顧三叔來得很快。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陸春來,說:「你這臉色,不像真病。」
「那像什麼?」
「像沒想通。」
陸春來沒反駁。
顧三叔坐下來,說:「年紀輕輕,就這麼想不開,不值。」
「我沒想不開。」
「那你病什麼?」
陸春來想了想:「可能是過年了。」
顧三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病,春安里年年都有。」
林小姐進來時,屋裡已經坐滿了。
她看了一圈,說:「我來晚了。」
「不晚。」陸春來說,「剛好該病給你看了。」
這話說得太直,沈四娘瞪了他一眼。
林小姐卻笑了:「你還是這樣,什麼都要寫在臉上。」
「那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一半。」她說,「另一半,你不肯給人看。」
屋裡一時安靜。
小滿站在門口,忍不住說:「先生,你到底病不病?」
陸春來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
「不病,也病。」
「那是什麼病?」
「怕。」
「怕什麼?」
陸春來沉默了一會兒,說:「怕寫錯。」
沈四娘忍不住笑了:「你前幾天寫錯一個‘吉’,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個錯,太多人看見了。」
顧三叔點頭:「人一被看見,就容易病。」
林小姐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要不要歇幾天?」
「歇了,字怎麼辦?」
「不寫,也過年。」
陸春來抬頭,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傍晚時,大家都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卻不冷。
桌上多了糖、多了湯、多了人留下的氣息。
陸春來躺回床上,盯著屋頂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病,好像沒那麼壞。
至少,有人信。
窗外天色暗下來,鞭炮聲零零星星。
春安里的人都在忙著過年。
而他,第一次,沒有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