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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橙香入饌 之 臨安初春,橙花未落

第一章:臨安初春,橙花未落

細雨初晴柳未濃,潮聲猶帶北歸風。橙花半落春盤冷,一盞江南待帝宮。

臨安城的春天,總比北地來得柔軟。

潮氣沿著錢塘江的水紋緩緩推進,經過青石橋、茶肆與酒樓,停在宮城朱門之外。空氣裡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甜——那不是酒香,也不是花香,而是橙花。

橙花初開未盛,潔白細小,卻清冽如洗過的玉。風吹過時,似有人在遠處低聲念詩。

這一年,高宗已在臨安安坐多時。

南渡的驚惶,漸漸沉入市井喧聲;靖康的舊痛,卻仍在夜裡翻湧。宮中不再談兵,只談修書、修寺、修心。可有些事,不談不等於不在。

張俊立於府邸前庭,抬頭望橙樹。

橙花落在他肩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伸手拈起,指腹觸到細碎花瓣的微涼。那涼意像一點醒意,提醒他——今日不同往日。

三日前,他奉旨設宴。

御批只短短一行:「務極雅,不尚奢。」

不尚奢——這四字比千金更重。

南渡以來,國庫未豐,軍餉常緊。高宗喜清淡、喜文事,不喜鋪張。可若太素,又顯寒薄;若太繁,又觸聖心。宴席之間,從來不只關乎口腹。

張俊不是文人。

他習兵多年,刀光劍影中磨出性子。可這些年在臨安,他懂得另一種刀——廚刀。懂得另一種攻守——火候。懂得橙與蟹如何相遇,酒與鹽如何退讓。

他忽然想起一句舊話「天下至味,淡中有骨。」

是誰說的?似乎是北宋的蘇軾。又或是傳誦的後人所添。但無論真假,意思是明白的。

淡,才見真。

而今日之宴,須淡中見深。

臨安內城東南,有一處舊園,臨水而築,名「半潮軒」。園中橙樹數十株,枝低葉密。張俊選此為宴所。

宮人尚未至,廚火已起。

廚下主事姓顧,年近花甲。少年時曾在北宋京城做過幫廚,見過最繁盛的席面,也見過最倉皇的散場。南渡時,他帶走的不多,只是一冊手抄菜譜,油漬浸透邊角。

顧主事跪坐於灶前,翻開那本薄冊。

上書數字「蟹釀橙。」

筆跡細瘦,卻穩。

張俊走入廚下,聞到第一縷蒸氣。

那不是重油之香,而是海氣微甜。江南蟹,昨夜方至。每隻以清酒浸洗,再以橙皮擦殼,去腥而不奪鮮。橙須選未全熟之青黃相間者,酸未盡、甜未盛,正宜藏膏。

「顧老。」張俊低聲道,「火候如何?」

顧主事抬頭,鬚白如霜。

「小火慢蒸,橙香先出,蟹膏後融。若急,則橙苦;若遲,則膏老。」

張俊點頭。

他忽然覺得,這話像在說人心。

若逼得太緊,則苦;若放得太久,則散。

午時將近,宮中內侍先至。

青衣侍立,目光不動聲色地巡過桌案。案上未見金玉,只有白瓷、素漆與一盞清酒。

「張相公,陛下問——可有新意?」

張俊微微一笑。

「新不在物,在法。」

侍者未再言,轉身離去。

庭中橙花又落。

一瓣落入酒盞,浮於清液之上,微微轉動。

張俊忽然想起北宋舊京,那些詩酒酬唱的夜晚。想起黃庭堅筆下的瘦硬書風,想起蘇軾談羹論味時的爽朗。

那是另一個時代。

而今,詩人多流徙,江山已換方向。

可味道,還能保留幾分?

未時,宮車至。

高宗步入半潮軒時,春光正柔。衣袂不繁,神色平和。他停在橙樹下,看了一眼枝頭花。

「花未盡。」

張俊躬身。

「不敢盡。留一分春意,待陛下來。」

高宗淡淡一笑。

席設臨水。潮聲遠遠,如低鼓。

第一道菜未上,先奉清水一盞。水中浸橙皮細絲,若有若無的香。

高宗舉盞,未飲,只聞。

「橙。」

「是。」

「北地無此香。」

一句話落下,四座無聲。

北地無此香。

那是遙遠的汴京,是未竟的夢。

張俊心中一震,卻面不改色。

「江南自有江南之味。」

高宗終於飲下。

水過喉間,似有一絲酸,隨即轉甜。

他輕輕點頭。

「可。」

顧主事在廚下聽到這一聲,長長吐氣。

第一關過了。

天色將晚,橙花在暮色中更顯白。

張俊站在廊下,看著內侍將第一道菜端出。

那只是清蒸江魚,魚腹置橙片,並無奇巧。

真正的主菜——蟹釀橙——尚未登場。

他忽然明白,這場宴席,不只是獻技。

是試探。

試探君心,試探國運,也試探自己。

臨安初春,花未落盡。

橙香未盛。

一切尚在將開未開之間。

他望向遠處潮水,心中默念:若味可留,或可留人心。

夜色漸深,宮燈次第點起。

橙樹下的白花,終於落了一地。

尚未完席。

而橙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