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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橙香入饌 之 洗手蟹

第三章:洗手蟹

霜殼微紅酒一泓,橙皮細拭去腥風。未曾入口先清氣,兩袖潮聲洗指中。

宴席初設,未及主菜。

張俊卻命人先呈一道看似最簡的——洗手蟹。

名為「洗手」,實則未食。

宮人將青瓷淺盆奉至席前。盆中清酒半盞,浮橙皮細絲,幾瓣橙花輕貼水面。兩隻新蟹,殼色青赤,安靜伏於酒中。

高宗微微一怔。

「此為何物?」

張俊躬身答道:「陛下先以此洗手。」

高宗目光落在蟹上。

「以蟹洗手?」

語氣不怒,卻有探意。

張俊不慌不忙。

「蟹得酒醒,殼受橙拭。酒去腥,橙去濁。陛下洗手於此,非為戲奇,乃寓清意——

他頓了頓。

「手不染腥,心不染濁。」

席間微靜。

高宗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入盆。

酒涼,帶橙香。

蟹殼滑而堅,指腹觸之,有一瞬冰意。

他未言,只緩緩將手提出,宮人遞上素帕。

「味未至,氣已清。」

他淡淡說了一句。

顧主事在廚下聽聞,低聲道:「過了。」

洗手蟹之法,並非尋常。

顧主事昨夜親自挑蟹。只取初秋未肥極者。肥極則腥重,初熟則鮮清。蟹入廚前,先以清水養半日,再以黃酒微浸,醒其氣。殼外輕拭橙皮,橙皮須去白瓤,只留外青,以免苦。

年輕廚徒曾問:「既不食,何須如此細?」

顧主事答:「宋人做菜,不止為腹。」

「為何?」

「為意。」

席間文士二三,受邀旁坐。

其中一人低聲吟道:「橙黃蟹白江南水——

張俊轉頭看去,是年輕的楊萬里,尚未成名,眉目清朗。

高宗聞聲,微微一笑。

「續。」

楊萬里略思,答:「未入唇時已見秋。」

席上輕輕一笑。

洗手蟹本無味,卻成詩。

張俊忽覺心中一鬆。

這正是他所求,未食而已動心。

潮聲遠遠。

夜風過橙樹,花影落在水面。

張俊忽然想起北宋舊事。想起黃庭堅曾論「瘦硬通神」,言書法須骨中見力。做菜亦然。

洗手蟹之妙,在「不食」。

退一步,反成深意。

他忽然明白御批那句「務極雅,不尚奢」。

奢,在多。

雅,在少。

少到只剩一盆酒,一隻蟹,一縷橙香。

卻足以清一席人心。

第一道可食之菜方才登場——

清蒸江魚。

魚腹內置橙片薄如紙。魚肉未加重鹽,只以微酒蒸熟。筷落之時,魚肉輕裂,橙香淡出。

高宗食一口,未語。

過片刻,才道:「淡。」

張俊心中一緊。

高宗續道:「然不寡。」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張俊長長吐氣。

洗手蟹已撤。

盆中酒仍餘半盞。

楊萬里低聲對身旁文士道:「此法妙在洗手不洗味。」

那人問:「何解?」

「手入酒,酒入心。蟹未食,已覺海在側。」

張俊聽見,心中微動。

或許,這場宴席真正的記錄者,不在御廚手札。

在詩人。

夜色更深。

潮聲漸重。

高宗忽然望向遠水,淡淡道:

「南渡以來,朕久未見海。」

張俊低首。

「陛下,江亦海之所化。」

高宗輕輕一笑。

「可江終歸流海。」

一句話落下,席間微冷。

洗手蟹的清意尚在指間,卻無法洗去歷史。

張俊忽覺橙香裡添了一絲苦。

他低聲對顧主事道:「主菜備妥否?」

顧主事點頭。

「橙中已藏海。」

張俊抬頭。

橙花落盡一地。

真正的試探,將在下一盞揭蓋時展開。

第三章未完。

潮聲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