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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南門立本 之 無人可信

第十章:無人可信

信立曾經動萬人,法成今日鎖孤身。言辭未出先成罪,心事將藏不敢真。親近如霧難相認,舊友成途各自分。若問此間何所剩,只餘空影對空塵。

春深之後,風不再寒。

然而咸陽之中,卻更冷了。

冷,不在氣。

在人。

秦孝公病了。

初時,只是傳言。

後來,宮門緊閉。

醫者頻入。

朝中議事,改於內殿。

聲音開始變小。

動作開始變慢。

每一個人,都在等。

卻不知在等什麼。

朝中氣氛微變。

舊臣不再直言。

新臣亦多沉默。

因為誰都知道,當一個時代的支點開始動搖時,

最先變的,不是法。

是人。

商鞅仍在其位。

令,仍由他出。

法,仍照舊行。

一切表面如常。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一樣東西,正在遠去。

那不是權。

是依靠。

有人開始疏遠。

不是反對。

是退。

說話更少。

來往更淡。

甚至眼神,也多了避讓。

這些細微之處,最難察。

卻最真。

城中,亦有變。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愈發明顯。

不只是言語。

連目光,也開始避開。

熟人相遇,不再寒暄。

鄰里之間,少有交談。

每個人,都像在守著什麼。

又像在躲著什麼。

阿衡已不常回巷中。

他在軍中時間更長。

那裡,有規矩。

有邊界。

不像城中,無形之中,處處是界。

然而即便在軍中,也開始有變。

一日夜裡,伍中一人被帶走。

沒有聲響。

沒有告知。

只是不見。

第二日,有人問起。

軍吏答:「違令。」

再問:「何令?」

軍吏冷眼:「不必知。」

眾人沉默。

因為這一句話,已經足夠。

阿衡站在隊中。

他沒有問。

也沒有想問。

因為他知道問,是一種危險。

不知道,反而安全。

這一念,讓他自己都微微一驚。

他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

他沒有答案。

數日後,他回城。

經過舊巷。

腳步停了一下。

卻沒有進。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不確定裡面的人,是否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是當初那個人。

街角,有兩人低語。

聲音壓得極低。

阿衡本不欲聽。

卻仍聽見一句:「如今這世道……連話都不能信。」

另一人未答。

只是看了看四周。

兩人隨即散去。

像從未交談。

阿衡站在原地。

那一句話,在他心中停住。

「連話都不能信。」

那麼還能信什麼?

他想起南門。

那一日。

一言,動人。

如今言,反成危。

城樓之上,商鞅獨立。

夜深。

風靜。

整個咸陽,如一張無聲之網。

他聽報:「君上病重,朝局不穩。」

「諸臣觀望,動向未明。」

「民間無亂,但氣氛異常。」

他一一聽過。

未有回。

良久,只問:「法,仍行否?」

答:「行。」

他點頭。

這,已足夠。

身旁一人低聲道:「大人,若有變……當如何?」

這一問,極輕。

卻重。

因為答案,無人願聽。

商鞅沉默許久。

終於道:「依法。」

兩字落下。

乾淨。

無餘地。

那人不再問。

因為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已無退路。

也無轉身之可能。

他已經走到法之深處。

深到無法再回人間。

夜更深。

阿衡回到屋中。

他坐下。

沒有開箱。

也沒有點燈。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未來。

因為未來,不再由他決定。

也不再由任何人決定。

只由一樣東西——

法。

他閉上眼。

耳邊卻無聲。

沒有人說話。

沒有風。

連心聲,也變得微弱。

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貧。

不是苦。

是無所依。

那一夜,咸陽無事。

燈火如常。

巡夜如常。

法令如常。

一切,都在運行。

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是安心的。

因為在這個世界裡,信,已經存在。

但不在人與人之間。

而在一樣東西之中。

冷。

準確。

不可違。

也不可親。

那便是法。

而當所有人只信法時,人,便再無可依。

也無可托。

最終,只剩一件事

彼此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