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9 南門立本 之 功與罪

第九章:功與罪

功名一線繫刀鋒,昨日無名今日封。血染旌旗成舊事,人隨簿冊入新容。賞來似火燃心志,罪起如霜覆舊蹤。最是高臺難久立,風來先折最高松。

春回秦地。

風暖,雪消。

而秦國之勢,亦在無聲之中,漸漸抬頭。

邊境傳來連勝之報。

不再只是小捷。

而是破軍、奪地、斬將。

消息入城,鼓聲三日不絕。

咸陽城中,再張功榜。

這一次,人群擁擠。

不再遲疑。

不再觀望。

人人仰首,尋找名字。

因為他們已經相信那榜,是真的。

阿衡的名字,再次出現。

「三首級,賞田五畝。」

字跡清楚。

位置,比上次更高。

有人指著他,低聲道:

「就是他。」

語氣中,有羨,有敬。

甚至,有一絲畏。

阿衡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三個字。

沒有笑。

也沒有喜。

他只是記下。

像記下一條規矩。

數日後,他被召入軍中議功。

簡單。

無宴。

無誇。

只是一份冊,一道令。

「汝可升為伍長。」

語氣平直。

如記數。

阿衡低頭,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更多人。

更多責任。

也更多牽連。

他開始帶人。

五人為伍。

同食。

同訓。

同責。

他第一次,站在前面。

說話。

下令。

他發現,自己變了。

語氣不再猶豫。

動作不再遲疑。

甚至不再多想。

因為在這裡,多想,無益。

只會亂。

一日,操練之中,一人動作失誤。

整伍受罰。

阿衡站在前面。

軍吏看著他:「伍長,何以失?」

這一句話,將責任推來。

阿衡沉默一瞬。

然後答:「我之過。」

聲音平穩。

軍吏點頭。

「記。」

罰,加重。

那一刻,阿衡心中一沉。

他忽然明白他不只是被管。

他已經,開始管人。

而這兩者之間沒有界線。

夜裡,伍中一人低聲對他說:「其實……錯不在你。」

阿衡沒有回應。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不該存在。

他只說:「記住,下次不犯。」

那人點頭。

不再言。

氣氛冷了幾分。

城中,另一件事發生。

一名舊貴之子,因違軍令,被判重罪。

此人,曾高坐於席。

今被押於市。

人群圍觀。

沒有人出聲。

也沒有人求情。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人能左右的事。

這是法。

行刑之日,風大。

旌旗獵獵。

那人被押出。

神情已失。

往日的驕矜,早已不見。

只剩恐。

有人低聲道:「他不過犯小過……

話未完。

便被旁人止住。

因為沒有「不過」。

在法中。

沒有輕重之分。

只有是否違。

阿衡遠遠站著。

他看著那人。

忽然想起那日大堂之上,那名僕人。

聲音重疊。

畫面交錯。

他忽然分不清這些人,是因何而死。

是因罪?

還是因法?

城樓之上,商鞅聽報。

「軍功之制已成,士氣高漲。」

「貴族之勢已削。」

「民間雖有怨,然無亂。」

他點頭。

這一切,正如所計。

他不看人。

只看勢。

秦,在變強。

這,已足夠。

然而,有人低聲道:「然……人心漸冷。」

商鞅未答。

良久,才道:「冷,可久。」

語氣平靜。

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之事。

夜深。

阿衡回城。

他走過街巷。

人們依舊忙碌。

買賣、交談、行走。

一切如常。

卻又不如常。

他發現,人們看彼此的眼神,總帶著一層距離。

像在計算。

像在防備。

他也如此。

不自覺。

無法停止。

回到屋中,他打開金箱。

裡面的金,多了。

也重了。

他伸手觸碰。

卻忽然感到陌生。

這些金,是他的功。

也是他的證。

但同時也像一種鎖。

將他,鎖在這條路上。

他坐下。

閉眼。

那一日南門之景,再次浮現。

人群。

木。

榜文。

還有那一念。

當時,他以為那是開始。

如今,他才明白那確實是開始。

只是他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城中燈火漸熄。

夜靜如水。

然而在這靜之下,功與罪,已難分。

因為在法中,有功者升。

有罪者亡。

而人,只在兩者之間。

一步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