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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燕樂長歌 之 歌風吹散

第七章 歌風吹散

春風曾度玉門關,一夕烽煙滿故山。歌舞不知兵火近,空餘明月照長安。

天寶十四載。

長安,依舊繁華。

興慶宮內,管弦競奏;曲江池畔,畫舫如雲;平康坊中,酒旗迎風,歌姬笑語盈街。

然而,沈清辭卻發現,這座天下第一都城,似乎悄悄改變了。

酒宴愈發奢華,樂聲愈發喧鬧。

文人談論的不再只是詩酒,而是功名、權勢。

邊塞傳來的軍情,卻少有人提起。

一天夜裡,他與李白登上慈恩寺高處遠眺。

萬家燈火映照長安,恍如天上星河。

李白飲盡一杯酒,忽然長嘆:「盛極,未必長久。」

沈清辭一怔。

「先生何出此言?」

李白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方漸沉的夕陽。

晚霞如火,卻也像燃燒的烽煙。

數月後,北方急報傳至京師。

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舉兵反叛。

朝野震動。

原本夜夜笙歌的長安,一夕之間人心惶惶。

茶樓裡,商旅低聲議論。

市集中,百姓搶購糧米。

宮中依舊奏樂,但那樂聲,已失去了往日的歡愉。

沈清辭站在教坊庭院,望著那些年輕歌姬。

她們仍在練習新曲。

只是每個人的眼中,都多了一絲不安。

蘇雲袖輕聲說:「當年江都,也是如此。」

一句話,讓沈清辭心頭猛然一震。

昔日隋朝覆亡前的景象,竟再次浮現在眼前。

不久,叛軍逼近潼關。

長安震動。

皇帝西幸蜀中。

王公貴族倉皇離京。

宮廷教坊一夜之間解散。

有人抱琴而逃。

有人攜譜遠走。

更多的人,從此失散。

沈清辭望著空蕩蕩的樂坊,不禁想起阿史那。

六十年前,江都兵變時,也是這樣一片狼藉。

歷史竟如此相似。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年少。

逃難途中,他們在渭水河畔遇見一位衣衫襤褸的中年文士。

那人面容憔悴,卻雙目炯炯。

他正在替流民寫家書。

有人稱他:杜甫。

沈清辭久聞其名,立即上前施禮。

杜甫回禮後,望著遠方煙塵,緩緩道:「天下亂矣。」

「百姓最苦。」

他沒有談自己的仕途,也沒有談功名。

只是低頭望著那些攜兒帶女、流離失所的人群。

沈清辭忽然發現,杜甫眼中裝著的,不只是自己,而是天下蒼生。

夜裡,二人對坐殘燈。

杜甫低聲吟誦新作:「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沈清辭聽得心頭震動。

這不是歌辭。

卻比任何歌辭都更令人心碎。

他忽然想到:若有一天,這樣的家國悲痛,也能依曲而唱,那詞便不再只是宴席娛樂,而是記錄歷史、撫慰人心的文學。

幾日後,一行人抵達藍田。

寺院中,一位身著青衫的文士正在撫琴。

琴聲幽遠,如山谷清泉。

有人介紹道:王維。

王維見眾人疲憊,沒有多言,只輕撫古琴。

一曲終了,滿室寂然。

沈清辭忍不住問:「王先生,亂世之中,彈琴何益?」

王維微笑道:「不能止戰。」

「卻能安人心。」

這一句話,使沈清辭久久不能忘懷。

他忽然明白,音樂不能改變歷史,卻可以保存人性。

文學不能阻止戰火,卻能記錄時代。

一路南行,沿途盡是流離百姓。

有人唱著送別歌。

有人唱著思鄉曲。

更多的人,只是低聲哼著沒有名字的小調。

那些歌詞,再沒有春花秋月。

只有:

「何日歸?」

「家何在?」

「人可安?」

短短數字,卻比任何華麗辭藻更有力量。

沈清辭一一記錄。

他的筆記早已不再記載宮廷新曲,而是寫滿了亂世歌謠。

他忽然知道,真正孕育詞的,不只是繁華盛世。

更是人世間最深的悲歡離合。

夜深。

眾人在山寺借宿。

遠方仍可隱約看見長安方向的火光。

沈清辭取出那本陪伴自己半生的《燕樂譜》。

第一頁,是隋朝燕樂。

中間,是盛唐新聲。

最後,則是一首首戰亂中的無名歌。

他輕輕合上書卷。

低聲自語:「樂,由盛世而生。」

「詞,或將因亂世而成。」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山巔。

風過松林,如有人低聲吟唱。

那歌聲,沒有名字。

卻將伴隨中華文學,流傳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