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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漢末孤燈 之 禪書

第四章 禪書

四百年來漢祚長,一篇禪表斷興亡。麒麟殿上無人語,只有秋風過未央。

建安二十五年秋。

許都的天,已經涼了。

宮牆上的梧桐葉一片片落下,落在青石長階上,被晨霜打得微卷。

漢獻帝劉協坐在殿中。

今日朝會,百官比往日來得更加整齊。

可是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議的事情,將改變天下。

司空華歆首先出列。

他手捧奏表,走到丹墀之前,跪下。

「臣華歆,謹奏陛下。」

劉協望著他。

「說吧。」

華歆展開奏表。

「昔漢高祖受命,統一天下;光武中興,再造漢室。然自桓、靈以來,天下多難,群雄並起。至今四海雖定,而漢室國祚已衰……

他的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楚。

「魏王曹丕,承先王之業,德被四海,功著天下。臣等以為,天命既改,人心已移,陛下宜順天意,以天下蒼生為念。」

殿中依舊寂靜。

劉協聽完,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問:「這是你一人的意思?」

華歆叩首。

「臣不敢。」

「那麼,是誰的意思?」

華歆沒有回答。

劉協的目光慢慢掃過群臣。

一個。

兩個。

十個。

百個。

最後,竟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劉協忽然明白了。

原來今日站在這裡的,並不是一群來勸他的人。

而是一個時代。

「朕想問諸卿。」

劉協的聲音很輕。

「若朕不禪呢?」

群臣之中微微起了一陣騷動。

沒有人敢回答。

片刻之後,王朗出列。

「陛下若不禪,臣等自然奉陛下。」

劉協看著他。

「然後呢?」

王朗怔住。

「然後……

「曹魏會奉漢室嗎?」

王朗無言。

劉協又問:「魏國兵馬會奉漢室嗎?」

仍然無人回答。

「天下諸侯呢?」

殿中越發安靜。

劉協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朕今日才知道,原來朕手裡只剩下這一個皇帝的名號。」

「而這個名號,也快要沒有了。」

他的語氣沒有怒意。

反而平靜得令人害怕。

華歆低下頭。

「陛下,臣等並非要逼迫陛下。」

劉協看著他。

「朕知道。」

「你們只是告訴朕,天下已經替朕做了決定。」

退朝之後,劉協沒有回寢宮。

他獨自來到了後殿。

案上放著一卷黃絹。

旁邊,是漢室傳承多年的玉璽。

劉協坐了很久。

侍中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忽然,劉協問:「你知道這玉璽傳了多少代嗎?」

「臣不知。」

「朕也不知道。」

劉協伸手輕輕撫過玉璽。

「朕只知道,它到了朕手裡。」

「如今,也要從朕手裡交出去。」

侍中忍不住道:

「陛下……

劉協抬手。

「不必勸。」

他拿起筆。

墨已磨好。

黑得像夜。

可是他的手遲遲沒有落下。

四百多年。

從高祖斬白蛇開始,到光武中興,再到今天。

多少人死在這面漢旗之下。

多少人為了劉氏天下流血。

如今,一切竟然只需要一支筆。

劉協忽然笑了。

「世人都說帝王掌天下。」

「如今朕才知道,天下若要走,帝王也留不住。」

他終於落筆。

第一個字寫下。

「朕惟……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手指微微發顫。

侍中看著他的背影,眼眶也紅了。

劉協沉默許久。

終於繼續寫下去。

一行。

兩行。

三行。

禪讓之意,漸漸成文。

每寫一字,彷彿便有一扇門在身後關閉。

寫到最後,他忽然問:「朕若將皇位交給曹丕,漢室還算存在嗎?」

侍中答不上來。

劉協也沒有等答案。

他把筆放下。

看著那卷黃絹。

「不算了。」

殿中一片死寂。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承認。

漢室真的要亡了。

數日後。

禪讓詔書正式完成。

群臣再一次入殿。

華歆等人跪伏於地。

劉協穿著十二章袞服,頭戴冕冠。

他仍然是皇帝。

仍然是天下人名義上的君主。

可是今天,是最後一次。

黃門捧著詔書走上丹墀。

劉協伸手接過。

他沒有立刻宣讀。

而是望向殿外。

秋風捲起落葉。

漢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年少時的自己。

九歲。

站在長安宮殿裡。

不知道什麼叫天下。

不知道什麼叫亡國。

更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親手把祖宗留下的皇位交給另一個姓氏。

劉協閉上眼睛。

片刻後,他睜開。

「宣詔。」

黃門高聲道:「制曰——

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漢臣們低下頭。

魏臣們屏住呼吸。

而劉協坐在御座上。

沒有哭。

沒有怒。

只是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帝國,一字一句走向終點。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悠長。

沉重。

像是從四百年前傳來。

又像是送四百年漢祚,走向最後的黃昏。

劉協低下頭。

手中的玉璽,冰冷如霜。

他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

他還是劉協。

卻不再是大漢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