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5 雪琴 之 岳州火夜

第五章 岳州火夜

洞庭風急起長煙,萬點星火照夜船。一片孤城臨水立,誰知江上有烽連。

湘潭大捷之後,湘軍士氣大振。

可彭玉麟知道,這場勝利並沒有結束戰事。

恰恰相反。

它只是讓所有人看見了更大的風暴。

太平軍退去之後,並未潰散。

他們沿湘江北上,重新整頓兵力。

而在湘江與洞庭湖交會之處,岳州正像一枚釘子,釘在湖南北上的咽喉。

誰控制岳州,誰便能控制洞庭湖的水路。

誰控制洞庭湖,便能進退長沙、武漢。

因此,岳州必爭。

咸豐四年夏。

湘江水位高漲。

洞庭湖上風雲變幻。

彭玉麟站在船頭,遠望湖面。

洞庭浩瀚。

江水入湖之後,幾乎看不到盡頭。

一望無際的水面,在陰雲下呈現出鉛灰色。

旁邊的將領低聲道:「岳州就在前面。」

彭玉麟點頭。

「水深如何?」

「近岸水淺,但湖心很深。」

「風向?」

「今日東南風。」

彭玉麟看了一眼天空。

「今晚會變。」

將領一怔。

「大人怎麼知道?」

「看雲。」

彭玉麟指著天邊。

「那邊的雲壓得太低。」

「入夜必有風。」

他轉身。

「通知各船,今晚不得離隊。」

「是。」

岳州城外,太平軍早已做好準備。

城牆上旌旗密布。

江面上停著大量船隻。

火把如星。

湘軍水師尚未靠近,便已能看見那一片燈火。

有人道:「敵人船多。」

另一人道:「比湘潭更多。」

彭玉麟沒有說話。

他知道。

湘潭是江戰。

岳州卻是湖戰。

湖面廣闊,水勢複雜。

一旦夜戰失去方向,數十艘船很可能互相撞擊。

而太平軍正想利用這一點。

「今夜不急著攻城。」

彭玉麟道。

眾將一愣。

「不攻?」

「先燒船。」

一句話落下。

眾人明白了。

岳州若有城,便有糧。

有糧便能守。

有船便能走。

若把水師打掉,岳州便成了一座孤城。

夜幕降臨。

洞庭湖果然起風。風越來越大。

雲層壓得極低。

遠處偶爾傳來雷聲。

湘軍戰船分成數隊。

每一隊都保持距離。

彭玉麟所在的主船沒有點燈。

黑暗中,只能聽見船槳入水的聲音。

「一。」

「二。」

「一。」

「二。」

水手壓低聲音。

船緩緩向前。

忽然。

遠方亮起一道火光。

「敵船!」

有人低聲道。

彭玉麟抬頭。

一艘太平軍巡船正在湖面上巡弋。

船頭掛著燈籠。

湘軍戰船立即停下。

彭玉麟抬手。

所有人伏低。

巡船越來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就在即將擦身而過時——

「放火!」

幾支火箭破空而出。

嗖!

嗖!

嗖!

落在敵船帆布上。

火苗瞬間竄起。

那艘巡船立刻大亂。

「敵襲!」

「敵襲!」

船上士兵瘋狂救火。

可是湘軍第二輪火箭已經射來。

接著是第三輪。

很快,整艘船被火焰包圍。

洞庭湖的夜空被照亮。

彭玉麟下令:

「前進!」

第一艘船燃燒之後,太平軍迅速反應。

湖面上無數火把亮起。

戰鼓聲驟然響起。

「湘軍來了!」

「湘軍水師!」

「迎敵!」

一艘艘太平軍戰船從黑暗中衝出。

炮聲開始轟鳴。

轟!

轟!

轟!

洞庭湖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炮彈落入水中。

水柱沖天。

船上的士兵被震得站立不穩。

彭玉麟抓住船欄。

「左轉!」

舵手猛然轉舵。

一發炮彈擦著船身飛過。

「轟!」

木板碎裂。

有人被炸倒。

彭玉麟大喊:「不要停!」

「船破了就堵!」

「炮手呢?」

「在!」

「瞄準前面那艘!」

「開炮!」

轟!

湘軍炮火擊中敵船。

敵船劇烈搖晃。

彭玉麟盯著它。

「再來。」

轟!

第二炮。

敵船桅杆折斷。

第三炮。

船身開始傾斜。

湖面上傳來一片喊叫。

可是太平軍船隊數量太多。

四面八方都有船影。

湘軍水師逐漸被包圍。

一名將領急奔而來。

「彭大人!」

「說。」

「東面有敵船!」

「多少?」

「看不清。」

「西面呢?」

「也有。」

彭玉麟看了一眼四周。

火光之中,敵船如鬼魅般出現。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們也看不清。」

將領愣住。

「大人?」

「黑夜裡,船多反而是累贅。」

彭玉麟拿起火把。

「傳令。」

「所有船只分散。」

「不要跟著旗號走。」

「聽炮聲。」

「哪裡炮聲最密,便往哪裡打。」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命令。

分散意味著容易被各個擊破。

但彭玉麟賭的正是黑夜。

太平軍船多。

湘軍船少。

如果白天交戰,湘軍很容易被圍。

可到了夜裡,船多便變成了混亂。

只要把黑夜變成敵人的敵人,湘軍便有機會。

子夜。

風突然變了。

洞庭湖掀起巨浪。

湘軍船隊被風推得東倒西歪。

一艘戰船甚至被浪頭掀得幾乎側翻。

水手拼命抓住船欄。

「穩住!」

「穩住!」

彭玉麟大喊。

可是就在這時,一道巨大的火光從湖面升起。

一艘太平軍戰船被火炮擊中。

船帆著火。

火勢順著桅杆一路向上。

烈焰照亮半邊天空。

彭玉麟看見那艘船。

突然道:「靠過去。」

身旁的人大驚。

「大人,那是敵船!」

「我知道。」

「它快炸了!」

「所以才靠。」

眾人不明白。

彭玉麟指向那艘燃燒的船。

「火會照亮它四周。」

「也會照亮我們。」

「讓後面的船跟著。」

一名將領猛然明白。

「用火船作燈?」

「對。」

於是,一支湘軍戰船隊,竟然跟著燃燒的敵船前進。

火光所照之處,敵船無所遁形。

湘軍炮火接連響起。

轟!

轟!

轟!

三艘太平軍戰船接連中炮。

一艘沉沒。

一艘起火。

另一艘則急忙逃離。

 

夜戰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湘軍水師已經筋疲力盡。

彭玉麟的衣袖被炮火燒破。

額角也劃出一道傷口。

鮮血順著臉頰流下。

親兵說:「大人,您受傷了。」

「小傷。」

「包一下吧。」

「等天亮。」

「可是——

彭玉麟突然回頭。

「你看。」

親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方的岳州城牆上,火光沖天。

城門方向傳來混亂的喊殺聲。

湘軍陸軍已經開始進攻。

水師的任務不是單獨取勝。

而是把太平軍水路的援兵拖住。

只要城中援軍不能渡湖。

岳州便危險。

彭玉麟深吸一口氣。

「再打一輪。」

親兵愣住。

「還打?」

「最後一輪。」

他拔刀。

「打完,撤。」

黎明前。

洞庭湖上最後一次炮聲響起。

湘軍水師集中所有火炮,向太平軍船隊猛烈轟擊。

炮火連成一片。

太平軍船隊終於開始後退。

湘軍也不再追。

因為彭玉麟知道:真正的勝利,不是把所有敵人都殺光。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追,什麼時候該停。

天邊出現第一道白光。

湖面上的火焰漸漸熄滅。

黑煙在水面上飄散。

一艘艘破船漂浮著。

有的已經沉了一半。

有的還在燃燒。

岳州城頭上的旗幟,也終於換了。

湘軍士兵站在船頭。

沒有人歡呼。

太累了。

有人直接坐在甲板上睡著。

有人低頭擦拭兵器。

有人默默看著湖面。

彭玉麟站在船頭。

晨風吹過。

他臉上的血已經乾了。

一名將領走來。

「岳州守軍敗退。」

彭玉麟點頭。

「水師呢?」

「敵船大半退入湖東。」

「追不追?」

「您說過,天亮便停。」

彭玉麟笑了笑。

「那便不追。」

將領問:「為什麼?」

他望著浩瀚洞庭。

「因為今日我們贏的是岳州。」

「不是整個天下。」

战后清點。

湘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有戰船被毀。

有水手陣亡。

有些人的名字,再也不會出現在軍冊上。

彭玉麟親自看過名冊。

一頁。

又一頁。

看得很慢。

最後,他合上名冊。

「把死者姓名抄三份。」

「一份留軍中。」

「一份送家屬。」

「還有一份?」

彭玉麟沉默了一下。

「留給我。」

那名將領一怔。

「大人留它做什麼?」

彭玉麟道:「提醒我。」

「提醒什麼?」

「提醒我,今日這場勝利,是誰用命換來的。」

那天傍晚,岳州城外的風已經平靜。

彭玉麟獨自走到湖邊。

夕陽把洞庭染成一片暗紅。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的湘江。

同樣的水。

同樣的風。

只是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個站在江邊看船的窮書生。

他已經成了掌握數十艘戰船的人。

他的命令可以讓人前進。

也可以讓人死亡。

這種力量,從來不是榮耀。

而是責任。

他蹲下身。

從湖岸撿起一片被火燒焦的梅花瓣。

不知是哪艘船從何處帶來。

花瓣已經黑了一半。

彭玉麟看了很久。

然後將它放在掌心。

風一吹。

花瓣飛走。

他沒有追。

只望著它消失在夕陽之中。

岳州一戰後,彭玉麟的名字開始真正傳遍湖南。

「雪琴善水戰。」

「雪琴敢戰。」

「雪琴治軍極嚴。」

「得雪琴者,水師可用。」

而另一個更可怕的名字,也在湘江、洞庭湖兩岸悄然流傳:活閻王。

有人說,他不近人情。

有人說,他眼裡沒有親疏。

也有人說,只要他站在船頭,便沒有人敢退。

可是沒有人知道。

每一次戰後,他都會親自看傷兵。

每一次清點,他都會記住死者的名字。

每一次夜深,他都會獨自站在江邊。

因為他知道。

所謂「活閻王」,其實也是一個活人。

一個知道自己手上沾著多少鮮血的人。

洞庭湖的火光終於熄滅。

夜重新降臨。

岳州城中,百姓開始重新點燈。

江面上,湘軍水師的戰船靜靜停泊。

彭玉麟站在船頭。

遠處,一輪月亮從雲層中慢慢升起。

他忽然聽見有人吹笛。

笛聲很輕。

飄過湖面。

也飄過一夜血火。

他閉上眼睛。

很久。

很久。

才輕聲說:「湘江還在。」

「人,也該活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

更大的戰場,已經在洞庭湖之外等著他。

而下一場風暴,將把這支剛剛成形的湘軍水師,推向真正的生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