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燕樂長歌 之 謫仙入長安
第六章 謫仙入長安
一劍飄然入帝京,青蓮醉後動歌聲。誰將月色裁成句,寫盡人間萬古情。
開元二十三年。
長安城春光正盛,曲江煙柳,灞橋飛花。
這一天,沈清辭正在平康坊一間樂館校訂曲譜,忽聞門外一陣喧嘩。
有人高聲道:「李翰林到了!」
眾人紛紛放下酒杯,爭相走到窗前。
只見一名身材修長的青衣男子,腰懸長劍,步履瀟灑,舉止間毫無拘束之態。
他一面飲酒,一面吟詩,沿街而來。
有人笑道:「此人便是李白。」
沈清辭望著那道身影,久久未語。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阿史那的一句話:「總有一天,會有人把歌與文章融為一體。」
或許,眼前這位青年,便是那個人。
當晚,李白受邀赴宮中宴飲。
教坊早已備好新曲,只待文士題辭。
然而眾人推讓良久,竟無人敢先落筆。
李白哈哈大笑。
「既有美酒,何須拘禮?」
說罷,提筆揮毫。
筆勢如飛,墨香未乾,一首新作已然完成。
歌姬接過詩稿,依曲高歌。
滿堂屏息。
歌聲隨著琵琶、玉笛、箜篌流轉,如春風拂過牡丹花海。
沈清辭細細聆聽,只覺詩句與旋律渾然一體,再也分不出哪是文字,哪是音樂。
宴畢,他不禁上前一禮。
「李先生。」
李白轉身,見是一位白髮老人,立即回禮。
「老先生有何指教?」
沈清辭笑道:「老朽學樂數十年,今日方知,原來詩可以如此歌唱。」
李白爽朗一笑。
「本就該如此。」
「文章若不能入口成歌,又何必寫它?」
這一句話,讓沈清辭心頭猛然一震。
數日後,兩人成了忘年之交。
李白時常攜酒而來,與沈清辭談詩論樂。
一日,二人泛舟曲江。
李白忽然望著江上明月,低聲吟道:「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沈清辭神情一動。
「此句甚奇。」
李白笑而不語。
又過片刻,再吟:「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短短數句,情景交融。
既不像近體詩,也不同於古風。
更像是專為歌唱而生。
沈清辭默默記下。
多年後,世人或稱此作為《憶秦娥》,亦有人懷疑是否真出自李白之手。
然而小說中的沈清辭明白,無論作者究竟是誰,這種依曲而作、長短錯落、情韻深遠的新體,已昭示著詞正一步步走向成熟。
他對李白說:「先生此作,不拘詩格,卻更合樂律。」
李白仰天而笑。
「天地之大,何必自限?」
「若心中有月,便寫月;若心中有酒,便寫酒。」
「若曲需要長句,我便寫長句;若曲只容三字,我便寫三字。」
「文章本為人,不為法。」
沈清辭聽後,久久無言。
這份灑脫,正是盛唐氣象。
一天傍晚,二人來到長安西市。
酒樓中,一群胡商正在歌唱西域曲調。
另一側,江南歌女唱著吳地小令。
李白聽得興起,竟隨手拿起酒盞,擊節而歌。
四周百姓紛紛應和。
沈清辭忽然發現,李白並不在意歌者是士大夫,還是販夫走卒。
只要真情流露,他皆能與之共鳴。
他忽然明白,文學之所以能流傳,不在於身分高低,而在於能否觸動人心。
一日夜裡,沈清辭問李白:「先生以為,詩與歌,可有高下?」
李白望著滿天星斗,緩緩答道:「高山有高山之景,流水有流水之聲。」
「詩可言志。」
「歌可傳情。」
「若兩者合一,便足以動天地。」
沈清辭默默點頭。
他想起自己珍藏數十年的《燕樂譜》,又想起隋代宮廷、江都歌坊、亂世流民、江南船歌……
原來,這一切,都在等待像李白這樣的人,將音樂與文字推向新的境界。
然而,盛世繁華終非永恆。
就在長安歌舞昇平之際,北方邊塞已暗潮洶湧。
歷史,又將翻開新的一頁。
而詞,也將在盛唐之後,因時代的動盪而獲得更深沉的生命。
沈清辭收起曲譜,望向遠方。
他知道,屬於盛唐的光華仍在,但未來真正讓詞成熟的人,或許尚未登場。
而那條跨越隋、唐、五代、宋朝的文化長河,仍在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