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燕樂長歌 之 漁歌江上
第八章 漁歌江上
一葉輕舟水自流,白鷗飛處起沙鷗。人間多少興亡事,盡付煙波一曲謳。
安史之亂歷時八載,終於平定。
然而,大唐雖復河山,卻已元氣大傷。
曾經冠絕天下的長安,不再如開元盛世般歌舞昇平;昔日高朋滿座的酒樓,添了幾分滄桑;宮廷燕樂依舊存在,卻少了昔日的繁華氣象。
沈清辭離開長安,順漢水而下,來到湖州。
有人告訴他:「若想聽真正的歌,不必去宮廷。」
「去西塞山吧。」
「那裡有一位不願做官的奇人。」
暮春時節,細雨如絲。
西塞山前,青山含翠,江水悠悠。
沈清辭乘一葉小舟緩緩而行。
忽聞前方傳來悠揚歌聲。
歌聲不高,卻清朗自然。
沒有鐘鼓齊鳴,也沒有歌姬伴舞。
只有江風、白鷺、漁舟。
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披青蓑、頭戴竹笠的中年文士,正坐在船頭垂釣。
江風吹動他的衣袖,也吹動他的歌聲。
他輕聲吟唱: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沈清辭不由得屏住呼吸。
這首歌,不似近體詩工整,也不同於古風長篇。
長短相間,音律自然。
最重要的是,它與曲調契合無間,彷彿本就應該這樣唱。
船靠近後,沈清辭拱手施禮。
「敢問先生尊姓?」
那人微笑答道:「山野漁夫而已。」
同行船夫卻低聲說:「這位便是張志和先生。」
二人泛舟江上。
張志和沒有談朝政,也沒有談功名。
他只是望著水面,緩緩說道:「天下亂過了。」
「百姓需要的不只是慷慨悲歌。」
「還需要一片能安放心神的山水。」
沈清辭默默點頭。
自隋朝以來,他見過盛世,也見過亂世。
如今,他第一次明白,詞除了宴飲、送別、悲傷之外,也可以寫自然。
寫風。
寫雨。
寫一位漁翁。
寫一葉孤舟。
這種境界,過去從未有過。
午後,一場細雨悄然而至。
張志和並未避雨。
他戴上青箬笠,披起綠蓑衣,任由雨絲灑落江面。
沈清辭問道:「先生何以不歸?」
張志和笑了。
「雨,也是天地的樂聲。」
「風有風的節拍。」
「雨有雨的韻律。」
「寫詞之人,若只知聽絲竹,又怎能聽見天地?」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
沈清辭忽然發現,真正的樂曲,不只在教坊。
山川流水、漁歌樵唱,皆可入詞。
夜宿江村。
村中漁民聞知張志和到來,紛紛聚集河畔。
有人唱漁歌。
有人擊竹為拍。
孩童也跟著哼唱《漁歌子》。
歌聲一遍又一遍,在江面回蕩。
沈清辭十分驚訝。
「先生的作品,百姓竟都會唱。」
張志和淡然一笑。
「若只有文人能讀,那只是文章。」
「若百姓也願唱,才是真正的歌。」
沈清辭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位白髮樂師阿史那曾說:「詞,來自天下人的歌。」
今日,他終於真正理解這句話。
翌日清晨,兩人沿江漫步。
張志和忽然問:「你可知,何謂佳詞?」
沈清辭沉思片刻。
「情真?」
張志和點頭。
「還有呢?」
「合樂?」
張志和又點頭。
「還有。」
沈清辭默然。
張志和拾起一片桃花,放入江中。
花瓣隨流水遠去。
他輕聲說:「佳詞,還要有境。」
「讀之,眼前有景。」
「唱之,耳中有聲。」
「思之,心中有人。」
「如此,方能流傳。」
沈清辭久久不語。
他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在新的一頁寫下三個字:情、聲、境。
他知道,這將成為自己畢生研究歌辭最重要的體悟。
臨別之際,張志和將一支竹笛贈予沈清辭。
「往後若遇知音,吹此笛即可。」
「莫忘,詞不是供人炫耀學問。」
「而是替天地、替山河、替百姓說話。」
沈清辭雙手接過。
江風吹來,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白鷺振翅飛起。
他望著張志和漸漸遠去的漁舟,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隋朝燕樂,使歌有曲。
盛唐詩人,使曲有辭。
而眼前這位隱逸江湖的文士,則讓歌辭真正走進天地山水,走進尋常百姓。
或許,這正是詞由「歌辭」邁向獨立文學的重要一步。
夕陽西下。
江面傳來熟悉的歌聲:「西塞山前白鷺飛……」
歌聲越飄越遠。
卻也飄向了一個新的時代。
因為在長安,在洛陽,在江南,在蜀地,越來越多的文人,開始學會一件事——依曲填辭,以情入歌。
而一位真正將詞推向成熟、開創文人詞新境界的人物,也即將登上歷史舞臺。
他的名字,叫溫庭筠。
編者按:溫庭筠(801年—866年),原名岐,字飛卿,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曾任國子監助教,後被貶方城,世稱溫助教、溫方城。晚唐著名詩人、花間派詞人。精通音律,詞風濃綺豔麗。當時與李商隱、段成式文筆齊名,號稱「三十六體」。 與花間派詞人韋莊合稱「溫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