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漢末孤燈 之 最後的春秋
第十一章 最後的春秋
春去秋來歲月深,山陽花落又聞砧。曾經萬里承天命,一枕孤燈到古今。
魏青龍二年,春。
山陽的桃花開了。
劉協坐在院中,看著枝頭第一朵花。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
鬢髮盡白,眼角也多了深深的皺紋。
可是他的精神仍然很好。
這些年,他不再過問朝廷。
不再關心魏國與東吳的戰事。
也很少打聽天下諸侯。
只有偶爾有人從洛陽來,他才會問一句:
「百姓還安穩嗎?」
若回答「太平」,他便點頭。
若回答「有亂」,他便沉默。
他終於學會了接受一件事情:
天下已經不是他的天下。
而他能做的,只是讓自己這一小方天地平靜一些。
這一年,劉協忽然開始整理舊物。
侍從不解。
「公爺,這些東西都已經多年不用了,為何突然翻出來?」
劉協沒有回答。
桌上擺著一枚舊玉佩。
一卷殘破的奏章。
一件早已泛黃的衣服。
還有一方小小的木盒。
劉協打開木盒。
裡面放著一枚玉印。
不是傳國璽。
只是他少年時用過的一方私印。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原來還在。」
侍從問:「公爺還記得這是什麼時候的東西?」
「記得。」
劉協笑了。
「那時候,我還小。」
「我以為做皇帝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侍從問:「現在呢?」
劉協把玉印放回盒中。
「現在才知道。」
「做皇帝,其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午後。
劉協忽然讓人備車。
「我要去城外。」
侍從連忙道:「今日風大。」
「無妨。」
「您年紀大了。」
劉協笑道:「正因為年紀大了,才更要出去看看。」
馬車緩緩駛出山陽城。
一路上,田野已經泛綠。
農人牽著牛走過田埂。
孩子們在河邊嬉戲。
劉協掀開車簾。
看了很久。
他忽然說:「停車。」
車停下。
劉協下車。
一名農夫正在翻地。
看見他,連忙放下農具。
「公爺。」
劉協擺手。
「你忙你的。」
農夫卻笑道:「公爺今日氣色不好。」
劉協摸了摸自己的臉。
「老了。」
「人都會老。」
農夫點頭。
「是。」
劉協看著眼前的土地。
忽然問:「你覺得現在日子怎麼樣?」
農夫想了想。
「比以前安穩。」
「吃得飽嗎?」
「勉強。」
劉協點頭。
「那就好。」
農夫忽然問:「公爺以前真的做過皇帝?」
劉協一怔。
「誰告訴你的?」
「老人們都說。」
「那你信嗎?」
農夫笑了。
「信。」
「為什麼?」
農夫指著遠處。
「因為您看田地的眼神,跟我們不一樣。」
劉協愣了半晌。
最後也笑了。
「是嗎?」
農夫點頭。
「像是看過很多地方。」
劉協沒有回答。
因為他確實看過。
看過洛陽。
看過長安。
看過許都。
看過皇宮。
也看過戰火。
更看過無數死去的人。
回府的路上,劉協一直沉默。
侍從問:「公爺是不是累了?」
「有一點。」
「那回去歇息。」
劉協卻忽然道:
「你說,一個人死了以後,別人會記得他多久?」
侍從嚇了一跳。
「公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劉協笑了。
「只是隨便問問。」
侍從答:「公爺曾經是皇帝,天下人都會記得您。」
劉協搖頭。
「天下人記得的是漢獻帝。」
「未必是劉協。」
他望著車外。
「我倒希望有人記得劉協。」
「哪怕只有一個人。」
回到府中。
劉協發現曹皇后正在等他。
她是曹操之女。
也是曹丕的妹妹。
當年劉協禪位之後,她也從皇后變成了山陽夫人。
這些年,她一直陪在劉協身邊。
她沒有因漢亡而離開。
也沒有因曹魏得天下而改變態度。
兩人共同走過了人生最後的歲月。
曹皇后看著劉協。
「今日去了哪裡?」
「城外。」
「又去看田?」
「嗯。」
她微微一笑。
「你如今越來越像個農夫。」
劉協也笑。
「農夫不好嗎?」
「好。」
曹皇后坐下。
「至少比做皇帝自在。」
兩人相視而笑。
這句話,他們都明白。
曾經,他們都被困在宮牆裡。
如今,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自己決定的院子。
夜裡。
夫妻二人坐在燈下。
曹皇后忽然問:「你還想洛陽嗎?」
劉協沉默。
「偶爾。」
「想皇宮?」
「偶爾。」
「想皇位?」
這一次,劉協想了很久。
「不想了。」
曹皇后點頭。
「我也是。」
劉協看著她。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嫁給我。」
曹皇后笑了。
「你現在才問?」
「嗯。」
她看著燈火。
「如果沒有嫁給你,我或許會是魏國皇后。」
「也許。」
「可是……」
她伸手添了一點燈油。
「做皇后,也未必比做山陽夫人幸福。」
劉協沒有說話。
只是握住她的手。
兩個曾經站在天下權力中心的人,如今只是坐在一盞普通的燈下。
沒有群臣。
沒有儀仗。
沒有天下。
只有彼此。
幾個月後。
劉協的身體開始變差。
起初只是偶爾咳嗽。
後來連走路都開始覺得疲憊。
醫者前來診治。
劉協卻只是笑。
「不用太費心。」
醫者道:「公爺身體尚可,只需靜養。」
劉協點頭。
等醫者離開後,他對侍從說: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侍從眼眶一紅。
「公爺……」
「別哭。」
劉協笑道:
「人總要走的。」
「只是我已經比很多人活得久了。」
他看著窗外。
「董卓早死了。」
「曹操也死了。」
「曹丕也死了。」
「那些曾經站在我面前的人,一個個都走了。」
「如今輪到我。」
侍從低聲道:「可您才五十多歲。」
劉協笑了。
「五十多歲還不夠嗎?」
「我九歲時就以為自己活不到今天。」
「如今已經賺了四十多年。」
侍從哭了。
劉協卻沒有悲傷。
一天清晨。
劉協忽然讓人取來筆墨。
「我要寫幾封信。」
「給誰?」
「給孩子們。」
侍從取來紙。
劉協沉思良久。
第一封信,他寫:
「人生在世,最難得者非富貴,乃安穩。」
第二封:「勿以祖宗之名爭天下。」
第三封:「勿忘百姓。」
第四封:「漢室既亡,不可強求。」
寫到最後,他停了筆。
想了很久。
又寫下一句:「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寫完,他放下筆。
「送出去吧。」
侍從接過信。
眼淚終於落下。
傍晚。
劉協坐在院中。
夕陽染紅了天邊。
他忽然說:「扶我起來。」
侍從扶著他站起。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門。
門外,是山陽的街道。
有人挑著菜。
有人牽著牛。
孩子們追逐著跑過。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讓劉協感到幸福。
「真好。」
侍從問:「什麼?」
劉協看著街道。
「天下還在。」
他笑了。
「只是已經與我無關了。」
這句話說完,他沉默很久。
忽然又道:「也許這才是天下最好的樣子。」
「它不需要一個皇帝一直看著。」
夜深。
劉協回到房中。
燈火仍亮著。
他躺在榻上。
曹皇后坐在旁邊。
劉協閉著眼。
「姐姐。」
曹皇后怔了一下。
這是他很久沒有用過的稱呼。
「嗯?」
「如果我死了……」
「不要說。」
「讓我說完。」
她沉默。
劉協慢慢道:「不要哭。」
曹皇后的眼淚已經落下。
「我這一生,做過皇帝,也做過亡國之君。」
「可是到了最後……」
他睜開眼。
看著她。
「我覺得自己沒有白活。」
曹皇后握緊他的手。
「為什麼?」
劉協微微一笑。
「因為我見過天下最苦的時候。」
「也見過它慢慢活過來。」
「我失去了漢室。」
「可是我沒有失去自己。」
曹皇后低下頭。
淚水落在他的手背。
劉協閉上眼睛。
窗外,春風吹過老槐樹。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
那盞陪伴了他多年的燈火,依舊亮著。
只是誰也不知道——
這一次,
它還能亮多久。
漢獻帝劉協的一生,已經走到了最後一頁。
而那個曾經被天下遺忘的少年皇帝,
終於要在山陽這片土地上,
迎來自己的最後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