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琴 之 湘江風雷
第二章 湘江風雷
湘水翻雲起怒濤,孤舟一葉聽風號。書生未解干戈事,已見江天戰火高。
咸豐三年,湖南。
天下的風,終於吹到了湘江。
自金田起事以來,太平軍一路北上,聲勢日盛。桂林、長沙、武昌,江南各地相繼震動。
消息一日比一日壞。
今日說某縣失守,明日又傳某營敗退。
茶館裡的人談論戰事,往往說得眉飛色舞;可到了城門之外,百姓看見逃難的人群,便再也笑不出來。
老人背著包袱。
婦人抱著孩子。
有人牽著牛,有人推著車。
更有人兩手空空,只管一路向前。
彭玉麟站在衡陽街頭,看著這些人。
他沒有說話。
身旁一名讀書人道:「亂世要來了。」
彭玉麟問:「不是已經來了嗎?」
那人一怔。
少年望向遠方。
「只是我們以前不肯承認。」
這一年,他已不再是當年的懵懂少年。
歲月讓他的眉眼沉了下來。
可他的骨子裡,仍有讀書人的清峻。
他熟讀經史,也懂文章。
他知道古人說的「天下興亡」。
可是當天下興亡真正變成眼前一個個逃難的百姓時,書本上的四個字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那不是文章。
是人命。
太平軍逼近湖南之後,地方上的恐慌迅速蔓延。
清廷原有綠營兵力不足,戰力又不強。
朝廷不得不依靠地方力量辦團練。
曾國藩奉命在湖南辦團練。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起初,彭玉麟並不是什麼大人物。
他沒有兵。
沒有官。
甚至沒有可以號令天下的名聲。
但他有一樣東西——
看人的眼光。
他很快便看出,若只靠臨時招募的團練,難以與太平軍抗衡。
真正的問題,是軍隊缺乏訓練,也缺乏能夠長久作戰的制度。
而湖南多水。
湘江、資水、沅水、澧水縱橫。
若能把水路利用起來,便等於在湖南腹地建立一道流動的防線。
彭玉麟開始把目光放到江面上。
那一日,他站在湘江岸邊。
春水初漲。
江面比往日寬了許多。
幾艘商船順流而下。
船上的人忙著裝貨卸貨,沒有人注意岸邊這個沉默的中年人。
彭玉麟卻看了很久。
同行者問:「雪琴兄,看什麼?」
他道:「船。」
「商船有什麼好看?」
彭玉麟搖頭。
「若把這些船改成戰船呢?」
那人笑了。
「我們連兵都沒有,還談什麼戰船?」
彭玉麟沒有笑。
「沒有兵,可以招。」
「沒有船,可以造。」
「沒有水師,可以練。」
他抬頭看向湘江。
「可若等敵人到了,再想這些,就晚了。」
這句話後來證明是對的。
湘軍水師的雛形,便在這樣的風聲中逐漸形成。
船不是一開始就有。
兵也不是一開始就強。
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彭玉麟親自參與招募、訓練與整頓。
他對水師的要求極嚴。
船上的兵,不只要會划船。
還要知道如何操舟、如何列陣、如何配合。
更重要的是,要守軍紀。
湘江邊的軍營裡,經常傳出操練的聲音。
「起!」
「落!」
「轉舵!」
「靠岸!」
一聲聲號令,從清晨響到黃昏。
士兵累得手臂發抖。
有人忍不住抱怨:「打仗便打仗,何必練得這麼狠?」
彭玉麟站在旁邊,冷冷看了他一眼。
「戰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累了便停手。」
那人不敢再說。
彭玉麟又道:「平日多流一滴汗,戰時便少流一滴血。」
這句話,成了許多水師將士後來記憶最深的一句話。
可是,真正的考驗很快便來了。
太平軍善於利用水路。
他們的船隊數量多,熟悉江河。
清軍水師若正面硬碰,未必佔得便宜。
彭玉麟知道,湘軍水師若想活下去,就不能只靠勇。
必須靠紀律。
也必須靠船。
更必須靠人。
他開始尋找那些真正懂水的人。
漁夫。
船工。
水手。
甚至那些平日裡被官府看不起的江湖人物。
他不問出身。
只問一句:「你敢不敢上船?」
有人回答:「敢。」
他再問:「敢不敢在炮火裡上船?」
那人沉默。
彭玉麟便說:「不敢,就留下。」
有人咬牙:「敢!」
彭玉麟點頭。
「那便上船。」
湘軍水師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長起來的。
不是從朝廷的金殿裡長出來。
而是從湘江兩岸的泥土裡長出來。
有一天夜裡,彭玉麟巡視水營。
月色很淡。
江風很冷。
幾十艘戰船停在水面,黑沉沉的,像一群伏在江上的猛獸。
一名年輕水手正在擦拭兵器。
彭玉麟走過去。
「叫什麼?」
「劉三。」
「家在哪裡?」
「衡陽。」
「為什麼來當兵?」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
「家裡沒飯吃。」
彭玉麟看著他。
「若只是為飯吃,仗來了,你會跑。」
劉三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道:「那……我為什麼打仗?」
彭玉麟沒有立即回答。
江風吹過。
遠處傳來水聲。
最後,他說:「為自己。」
「為自己?」
「你若敗了,敵人便會來到你的家。」
「你的母親、妻子、孩子,都會受苦。」
「所以你今日站在這裡,不只是替朝廷打仗。」
劉三抬起頭。
彭玉麟望著黑暗中的江面。
「你是在守自己的家。」
年輕水手久久沒有說話。
那一夜,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手裡的刀究竟是為什麼握著。
然而,軍隊一旦成形,問題便接踵而來。
有人貪酒。
有人鬥毆。
有人偷拿軍需。
有人仗著自己與某個將領有關係,便以為軍法奈何不了自己。
彭玉麟沒有給任何人面子。
一次,一名軍官犯了軍紀。
有人私下來求情。
「彭大人,他跟了軍中多年。」
彭玉麟道:「所以?」
「是不是可以從輕?」
「不能。」
「可是——」
彭玉麟打斷他。
「軍法若能因人而改,那便不是軍法。」
那人不敢再說。
從此,軍營裡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彭玉麟不怕得罪人。
也正因如此,他的威名開始在軍中傳開。
有人稱他嚴。
有人稱他狠。
還有人背後罵他是「活閻王」。
這些話傳到彭玉麟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
「閻王?」
旁人以為他會生氣。
他卻道:「若能讓活人少死一些,做閻王又何妨?」
這句話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沒有人看見,他走出營門之後,站在江邊很久。
他知道。
軍紀的另一面,就是死亡。
命令一旦下達,就可能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而他自己,也終究要為每一道命令負責。
咸豐四年,風雲更急。
湘潭方向傳來戰報。
太平軍聲勢浩大,湖南各地震動。
湘軍開始真正走上戰場。
彭玉麟站在船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以旁觀者的身份看江水。
他手中握著的是刀。
身後,是逐漸成形的湘軍水師。
前方,是戰火。
江風迎面吹來。
有人問:「雪琴,怕不怕?」
彭玉麟沉默片刻。
「怕。」
那人有些意外。
「你也怕?」
彭玉麟看著前方。
「怕死的人,才知道活著有多珍貴。」
「那你還去?」
他握緊刀柄。
「正因為怕,才要去。」
戰船緩緩離岸。
湘江水拍打船舷。
一聲。
又一聲。
像大地在鼓掌。
遠處天空陰沉。
烏雲壓江。
而在那片烏雲之下,一支後來震動晚清的水師,終於第一次真正走向戰場。
那一年,彭玉麟還沒有成為天下聞名的名將。
沒有人知道他將來會打多少仗。
沒有人知道他會受多少傷。
更沒有人知道,這條湘江將見證多少人的死亡與榮耀。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亂世已經來了。
而他,已經沒有退路。
湘江風起。
戰船向前。
少年時那個站在江岸看船的窮書生,此刻終於登上了自己的船。
從此,江水之上,多了一個名字。
彭玉麟。
而屬於「雪琴」的傳奇,也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