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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雪琴 之 安慶孤舟

第七章 安慶孤舟

孤舟夜泊大江寒,萬里烽煙入夢殘。一敗未教豪氣折,重磨刀劍向江南。

湖口敗後,湘軍水師的士氣低落了很久。

軍中最怕的不是死人。

死人反而容易接受。

最難接受的,是那些曾經被所有人認為不會輸的人,突然輸了。

湘軍水師此前連戰連捷。

湘潭、岳州,一場又一場勝利,使許多人相信彭玉麟的水師似乎不可戰勝。

可湖口一戰,數十艘戰船或沉、或毀,死傷慘重。

那些曾經在湘江、洞庭湖上意氣風發的士兵,如今坐在殘破的船上,望著江水發呆。

有人甚至開始懷疑:

「我們真的能打贏嗎?」

彭玉麟聽見這句話,沒有責怪。

他知道,真正的軍隊不是靠喊幾句「必勝」便能重新站起來。

要讓士兵相信自己,必須先讓他們看見這支軍隊還能戰。

湖口之後,湘軍轉入江西。

江水一路向東北。

安慶,成為新的戰略重地。

安慶城踞長江之畔,乃安徽重鎮。

若能控制安慶,便可以截斷太平軍上下游聯繫。

若安慶不失,湘軍想要進一步向東推進,便始終有一塊巨石橫在江面。

所以,安慶不能不打。

可是湖口的教訓還在。

曾國藩不敢再讓水師輕易深入。

彭玉麟自己也變得更加謹慎。

他開始重新研究船陣。

每一艘船的距離。

每一個轉彎。

每一條可能撤退的水路。

甚至連風向,都記錄在冊。

有人笑他:「以前打仗靠膽,現在倒像個算帳先生。」

彭玉麟沒有生氣。

「算帳不好嗎?」

那人不敢回答。

「死一個人,便是一筆帳。」

「船沉一艘,也是一筆帳。」

「仗打完了,帳總要算。」

安慶城外。

長江水勢浩蕩。

太平軍在城中據守。

城牆高聳。

江面上又有敵船巡弋。

湘軍水師不敢貿然接近。

彭玉麟站在一艘小船上,遠遠觀察。

身旁只有四名親兵。

一名部將道:「大人,何必親自乘小船?」

彭玉麟道:「大船太顯眼。」

「敵人一看便知道是誰。」

「小船呢?」

「小船像漁船。」

彭玉麟點頭。

「所以才能看清楚。」

小船慢慢向前。

沒有軍旗。

沒有號角。

甚至連兵器都藏在船艙裡。

遠遠望去,真像一條普通漁舟。

江風徐徐。

彭玉麟站在船尾。

一名老船工掌舵。

他問:「大人要靠多近?」

「再近一些。」

「再近便會被發現。」

「我知道。」

船工看了他一眼。

「那還去?」

彭玉麟笑了笑。

「打仗總要知道敵人在做什麼。」

小船越靠越近。

安慶城牆已經清晰可見。

城頭有人巡邏。

江面上幾艘敵船緩慢駛過。

彭玉麟蹲下身。

拿出一張簡圖。

他開始記。

敵船多少。

停泊位置。

巡邏時間。

炮位方向。

哪一處水面最窄。

哪一處水流最快。

全部記下。

忽然。

城頭傳來一聲喊:「那邊的船!」

老船工臉色一變。

「大人!」

「不要慌。」

「他們看見我們了。」

彭玉麟低聲道:「繼續划。」

「什麼?」

「繼續。」

船工咬牙。

小船仍然向前。

城頭的人開始張弓。

「停船!」

彭玉麟沒有理會。

「停船!」

箭矢落在水中。

「嗖!」

一支箭擦過船篷。

另一支釘在船板上。

老船工急道:「再不回去就——

彭玉麟忽然站起來。

「轉舵!」

小船猛然轉向。

幾乎就在同時,一枚炮彈落在原來的位置。

轟!

江水沖天。

小船被浪頭掀起。

所有人跌倒。

彭玉麟抓住船欄。

「快!」

小船借著水流迅速離開。

直到遠離敵船,他才重新站起來。

老船工喘著粗氣。

「大人……

「嗯?」

「您這命……不要錢啊?」

彭玉麟笑了。

「命若不拿去用,留著做什麼?」

回到營中。

彭玉麟立刻召集水師將領。

他把自己畫的地圖攤在桌上。

「這裡。」

手指落在江面。

「敵船巡邏有空隙。」

「這裡。」

「水流向東。」

「這裡最適合夜間靠近。」

眾將圍在桌旁。

一名將領問:「大人準備夜襲?」

彭玉麟搖頭。

「不是現在。」

「為什麼?」

「敵人知道我們會夜襲。」

「那——

「我要讓他們以為我們不會來。」

眾人面面相覷。

彭玉麟道:「真正的夜襲,不是突然出現。」

「而是讓敵人等錯地方。」

數日後。

湘軍水師開始頻繁在江面活動。

白天出船。

黃昏撤回。

夜裡又派小船巡邏。

看起來毫無規律。

太平軍逐漸摸不清湘軍的意圖。

而彭玉麟卻在等待。

等風。

等水。

也等一個機會。

某夜。

天陰。

沒有月亮。

江面一片漆黑。

彭玉麟忽然下令:

「今夜出船。」

眾將精神一振。

「多少?」

「一艘。」

眾人愣住。

「一艘?」

「對。」

「大人,是否太少?」

彭玉麟道:「船多了,敵人會發現。」

「一艘,反而不像進攻。」

一艘小船離開營地。

船上沒有旗。

只有幾名最精幹的水手。

彭玉麟親自坐在船尾。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帶太多兵器。

船慢慢向安慶靠近。

夜色如墨。

江水拍打船舷。

一下。

一下。

像某種沉重的心跳。

靠近敵軍水寨時。

忽然,一盞燈亮了。

彭玉麟立刻抬手。

所有人伏下。

燈火在遠處晃動。

是一艘巡船。

它慢慢駛來。

距離越來越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彭玉麟甚至能聽見敵軍說話。

「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風小。」

「湘軍呢?」

「不知道。」

巡船從小船旁擦過。

沒有發現。

直到它遠去。

船上的水手才敢喘氣。

彭玉麟低聲道:「走。」

小船繞到敵軍水寨後方。

他看見了。

敵軍水寨的木樁。

浮橋。

糧船。

炮船。

還有一艘停在最裡面的戰船。

那艘船比其他船大得多。

彭玉麟盯著它。

「記住。」

「那艘船。」

「明白。」

「明夜,打它。」

第二夜。

風起。

湘軍真正的夜襲開始。

這一次不是一艘船。

而是十餘艘小船。

每艘船都裹著黑布。

沒有燈。

沒有旗。

只有水聲。

它們像十幾條潛伏在黑暗中的魚,悄悄接近敵軍水寨。

距離水寨五十丈。

彭玉麟抬手。

所有船停下。

二十丈。

仍然安靜。

十丈。

他猛然放下手。

「火!」

火箭齊發。

嗖!

嗖!

嗖!

瞬間,敵軍水寨火光沖天。

太平軍驚慌失措。

「敵襲!」

「湘軍!」

「快救火!」

湘軍炮船隨即開火。

轟!

第一炮擊中糧船。

第二炮擊中炮船。

第三炮直取那艘大型戰船。

轟!

火光照亮半個江面。

敵軍開始還擊。

箭矢、炮彈紛紛飛來。

湘軍小船立即撤退。

彭玉麟沒有戀戰。

「走!」

「不要追!」

「今日只燒船。」

這一次夜襲雖然規模不大,卻成功打亂了太平軍水寨。

更重要的是——

湘軍重新找回了信心。

那些在湖口敗過的士兵,第一次重新感受到:

他們不是只能挨打。

他們仍然可以主動選擇戰場。

彭玉麟站在船頭。

看著遠處燃燒的敵船。

他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

這只是安慶之戰的開始。

真正艱難的,是接下來的圍城與江防。

數月之後。

安慶城外,戰火不斷。

湘軍逐漸加強封鎖。

太平軍不斷突圍。

長江成了兩軍爭奪的生命線。

一日清晨。

湘軍水師忽然發現敵軍大量船隻向上游移動。

「敵軍要突圍!」

消息傳來。

彭玉麟立刻登船。

「全隊追!」

湘軍船隊順流而下。

可是追到一半,他忽然下令:

「停。」

部下大驚。

「大人,敵人要跑!」

「我知道。」

「為什麼不追?」

彭玉麟看著水面。

「他們跑得太快了。」

「太快?」

「像是在引我們。」

眾人一怔。

彭玉麟指向前方。

「水面上沒有亂。」

「若是真逃,船隊不會這麼整齊。」

「他們在等我們。」

果然。

片刻之後。

遠方水面突然出現大量敵船。

太平軍原來設下伏兵。

湘軍若再前進,便會再次陷入湖口式的困局。

彭玉麟冷冷道:「回去。」

眾人立刻調頭。

一名部將忍不住道:

「大人,若是以前,我們可能已經追了。」

彭玉麟看著他。

「所以湖口才會敗。」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

所有人都沉默了。

時間慢慢過去。

安慶城依然堅固。

戰事依舊艱難。

可彭玉麟已經變了。

湖口之敗,把那個只知道向前的將領,磨成了一個真正懂得進退的人。

他仍然敢戰。

仍然狠。

仍然會親自登船。

但他開始懂得:

真正的勇敢,有時候是衝上去。

真正的智慧,有時候卻是停下來。

某夜。

彭玉麟再次獨自乘一葉小舟巡江。

沒有親兵。

沒有旗號。

只有一盞小燈。

長江浩蕩。

兩岸山影沉沉。

遠處偶爾傳來炮聲。

小舟在江心慢慢漂著。

老船工問:「大人,為什麼總喜歡一個人坐船?」

彭玉麟望著江面。

「安靜。」

「戰場上還能安靜?」

「越是吵的地方,越要找安靜。」

老船工不懂。

彭玉麟卻沒有解釋。

他知道。

只有在安靜的時候,一個人才能聽見自己的心。

而他的心裡,始終有一個聲音。

提醒他:

不要忘記湖口。

不要忘記那些沉入江中的人。

不要忘記自己也曾犯錯。

小舟漂到江心。

彭玉麟忽然看見水面上漂著一朵白色小花。

他伸手撈起。

不是梅花。

只是普通的小花。

他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水中。

「大人。」

老船工問。

「嗯?」

「您是不是很喜歡花?」

彭玉麟笑了。

「我喜歡梅。」

「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

「因為它開在別人不肯開的時候。」

老船工似懂非懂。

彭玉麟望著黑暗中的江水。

「人也一樣。」

安慶的夜,仍然很長。

戰爭也仍然沒有結束。

但在這漫長的江面上,一葉孤舟卻成了彭玉麟最熟悉的地方。

他坐在船頭。

看江。

看風。

看敵船。

也看自己。

湖口的失敗已經成為過去。

而安慶,正在教他另一件事,一個真正的將領,不是永遠站在萬軍之前。

有時候,他只需要坐在一葉孤舟裡,聽著江水,等下一個天亮。

江風徐來。

孤舟微晃。

遠處安慶城牆上的火光若隱若現。

彭玉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快亮了。」

老船工問:「回營?」

彭玉麟站起身。

「回。」

孤舟轉舵。

向著東方緩緩而去。

而長江之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安慶的戰火,也才剛剛燃到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