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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漢末孤燈 之  魏主已逝

第十章 魏主已逝

魏闕風高故國遙,山陽草木自蕭條。當年受禪人何在,一紙興亡付寂寥。

黃初七年,五月。

山陽的夏日,已經很熱。

劉協坐在藥圃旁,手中拿著一卷醫書。

這幾年,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曾經那個九歲登基、被董卓挾持的少年,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他已經習慣了山陽的生活。

甚至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曾經坐過那張天下至尊的御座。

可是這一天,一封急報送到了公府。

送信的人一路奔馳,馬蹄聲震得府門都在響。

侍從拆開文書。

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公爺……

劉協抬頭。

「何事?」

侍從沉默片刻。

「魏主……崩了。」

劉協手中的書停在半空。

許久,他沒有說話。

曹丕死了。

那個接受漢室禪讓、登上帝位的人,死了。

黃初七年,魏文帝曹丕病逝於洛陽。

年僅四十歲。

劉協慢慢放下醫書。

「四十歲……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比我想像中還年輕。」

侍從問:「公爺要不要設祭?」

劉協沉默。

曹丕是他的敵人。

也是那個讓他失去皇位的人。

可是若沒有曹丕,他如今也許早已死了。

至少,曹丕沒有殺他。

甚至給了他山陽公的封爵,准許漢室祭祀,讓他平靜地活了這麼多年。

這份恩怨,早已不是簡單的「仇」字可以說清。

劉協站起來。

「設祭。」

「是。」

「以故人之禮。」

侍從一怔。

「故人?」

劉協點頭。

「是故人。」

祭壇設在公府東院。

沒有盛大的儀仗。

沒有群臣。

只有一盞香、一杯酒。

劉協穿上正式公服。

站在香案前。

他看著曹丕的牌位,沉默許久。

「曹丕。」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這個名字。

「你走得太早了。」

風從院外吹來。

燭火微微晃動。

劉協端起酒杯。

「你我雖然立場不同,卻也算相識一生。」

「你父親控制了我半生。」

「你又從我手裡接走了漢室。」

「我曾經恨過你。」

「也怨過你。」

「可是……

他停了一下。

「你沒有殺我。」

「所以今日,我送你一杯酒。」

說完。

劉協將酒灑在地上。

「願你地下安息。」

祭後,劉協一個人坐在院中。

侍從問:

「公爺,您是不是想起禪位那一年?」

「嗯。」

「那時候,您恨魏主嗎?」

劉協笑了一下。

「恨。」

「很恨?」

「很恨。」

他沒有否認。

「可是後來呢?」

劉協看著遠處。

「後來我才知道,人不能一輩子只活在恨裡。」

「恨一個人很容易。」

「可是恨完之後呢?」

侍從沒有回答。

劉協道:「曹丕死了。」

「我若還恨他,他也不知道。」

「所以,這個恨便只能留在我自己心裡。」

「那又何苦?」

曹丕死後,魏國由太子曹叡即位。

新皇帝年輕。

朝中局勢也開始發生變化。

有人擔心,魏明帝登基之後,會不會重新處置漢室。

畢竟天下已換了主人。

而劉協這個前朝皇帝,始終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有人甚至勸曹叡:「山陽公不可久留。」

「陛下若要永絕後患,當早除之。」

消息傳到山陽。

公府上下頓時緊張起來。

只有劉協十分平靜。

「公爺,您不擔心?」

侍從急問。

「擔心什麼?」

「若魏廷真的……

劉協抬手。

「不會。」

「您怎麼知道?」

劉協笑了。

「曹丕死了,魏已經不是當年的魏。」

「可曹魏若想讓天下承認自己,反而更加需要我活著。」

侍從不解。

劉協便道:「你看。」

「漢室已經亡了十三年。」

「這十三年裡,我從未起兵。」

「從未聯絡舊臣。」

「從未打著漢室旗號做任何事情。」

「我只是住在山陽,替百姓看病。」

他笑了一下。

「這樣一個老人,有什麼可怕?」

侍從聽完,心中稍安。

可是劉協自己知道。

真正讓他平靜的,不是魏廷是否會殺他。

而是——

他已經不再害怕死亡。

數月後。

魏明帝曹叡遣使來山陽。

使者年紀不大。

到了公府,恭敬行禮。

「奉陛下詔。」

劉協接過詔書。

詔中沒有殺意。

反而是詢問山陽公起居,並確認漢室宗廟祭祀之事。

劉協看完。

「魏明帝倒是比我想像中穩重。」

使者道:

「陛下說,山陽公乃前朝天子,當以禮相待。」

劉協笑了。

「替我謝陛下。」

使者又問:「公爺可有什麼話,要帶給陛下?」

劉協想了想。

「有。」

「請說。」

劉協望著院中的老槐樹。

「告訴他。」

「我已經老了。」

使者一愣。

劉協笑道:「不用怕我。」

使者離開之後。

劉協坐在院中。

侍從問:「公爺,您真的覺得魏明帝不會對您不利?」

「至少現在不會。」

「為什麼?」

劉協沉思片刻。

「因為曹叡需要一個安定的天下。」

「而我,是最安靜的前朝皇帝。」

他頓了一下。

「更何況,他若殺我,便等於告訴天下——

「魏室心虛。」

「而讓我活著,反而能證明魏室寬厚。」

這一點,曹丕明白。

曹叡也明白。

而劉協同樣明白。

這便是帝王之間最奇怪的默契。

沒有人說破。

卻人人都知道。

那年冬天。

山陽下了一場大雪。

劉協坐在窗前,看著雪落。

他忽然想起曹丕。

想起那個在禪讓大典上沒有親自出現的人。

想起那個曾經站在權力頂端的年輕人。

曹丕死了。

他卻還活著。

劉協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荒涼。

「人生真怪。」

他低聲說。

「爭了一輩子天下的人先走了。」

「失去天下的人,反而還活著。」

侍從道:「公爺,這也許就是天意。」

劉協笑了。

「別跟我說天意。」

「我這一輩子,聽過太多天意。」

董卓說天意。

曹操說天意。

華歆說天意。

曹丕也說天意。

可最後呢?

天下從來不是一句天意就能說清楚的。

他站起身。

披上一件厚衣。

走到院中。

雪落在他的肩上。

「其實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侍從問:「什麼?」

劉協抬頭望向北方。

「我的孩子。」

侍從一怔。

「公爺是說……

「曹丕已死。」

「魏明帝即位。」

「那麼,我的後代呢?」

劉協沉默良久。

他這一生失去了帝位。

失去了故國。

也失去了許多親人。

可如今,他第一次開始真正思考:

自己死後,劉氏還會留下什麼?

漢室已亡。

可劉氏並沒有亡。

他的血脈仍在延續。

也許這才是他晚年真正需要面對的事情。

不是如何復國。

不是如何報仇。

而是如何讓下一代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夜深。

劉協回到書房。

案上孤燈如豆。

他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漢亡,而人不可亡。」

寫完,他凝視許久。

然後又添了一句:「國可以失,德不可失。」

他把筆放下。

窗外大雪無聲。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後半生真正要守住的,已經不是大漢江山。

而是劉氏最後一點尊嚴。

以及一個普通老人對後世最大的願望——

活下去。

不再爭天下。

不再問天命。

不再回頭。

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

直到生命走到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