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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雪琴 之 水師初成

第三章 水師初成

湘江春水接天流,鐵舸千帆未解愁。書生一紙成軍令,從此江聲入戰舟。

咸豐四年,湘江。

春水暴漲。

連日的大雨從衡州一路下來,湘江水位猛然升高。兩岸泥濘,山色朦朧,江面上漂著折斷的樹枝與被洪水沖下來的雜物。

彭玉麟站在江邊,看著水勢。

身後,是一片尚未真正成形的水營。

船不多。

兵不精。

兵器也參差不齊。

若拿這支隊伍與太平軍水師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彭玉麟沒有退縮。

他知道,天下大亂之時,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敵人強大。

而是自己連一戰的勇氣都沒有。

「把船靠過來。」

他開口。

幾名水手立刻應聲。

不多時,一艘舊船靠岸。

船身斑駁,桅杆也有修補過的痕跡。

一名船工苦著臉道:「彭大人,這船恐怕撐不了幾場。」

彭玉麟上船,用腳踩了踩甲板。

「能浮多久?」

「若不遇大風大浪,或許能撐一年。」

「若遇上炮火呢?」

船工苦笑。

「那就難說了。」

彭玉麟點點頭。

「那便把它修到能挨炮。」

船工愣住。

「大人,這……

「有什麼問題?」

「挨炮的船,不是船,是棺材。」

彭玉麟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棺材造得結實些。」

船工忍不住笑了。

可笑過之後,他便開始認真檢查船身。

因為他知道,這個看似冷峻的彭大人,不是在說笑。

湘軍水師最初的艱難,遠比旁人想像中更多。

船要錢。

炮要錢。

糧食要錢。

招募水手要錢。

訓練兵丁也要錢。

而湖南本身並不富裕。

彭玉麟便開始四處奔走。

募捐、購船、籌糧、招兵。

有時一連幾日不能安睡。

有人勸他:「何必如此拼命?水師能不能成,未必是你一人能決定。」

彭玉麟道:「所以才要先把自己能做的做了。」

「若最後仍然不能成呢?」

「那也是命。」

「不後悔?」

彭玉麟沉默了一下。

「我只怕什麼都沒做。」

軍營裡的日子越來越苦。

招來的水手,大多沒有受過正規軍事訓練。

有人是漁夫。

有人是船工。

有人是失去田地的農民。

也有人曾經在江湖上討生活。

他們最大的共同點,便是都知道如何在水上活著。

至於如何在炮火中活著,則要從頭學起。

彭玉麟親自監督操練。

清晨,天還沒亮,江面便傳來號角。

「起船!」

一艘艘戰船從岸邊離開。

「轉舵!」

船頭猛然轉向。

「靠!」

兩船幾乎擦身而過。

「再來!」

一遍。

兩遍。

十遍。

二十遍。

直到船工的手掌磨破,彭玉麟仍不許停。

有人終於忍不住喊:「大人,船已經操得很好了!」

彭玉麟站在岸上。

「很好?」

他指著江面。

「若這是敵船呢?」

眾人沉默。

「若敵船上有炮呢?」

仍然沒有人回答。

彭玉麟走近幾步。

「戰場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平日裡的一個錯,到了戰場上,就是一船人的命。」

這句話讓所有人低下了頭。

從那一天起,再沒有人敢說操練太苦。

真正讓彭玉麟下定決心整頓水師的,是一次夜間操船。

那晚月色很暗。

江面只有微弱的水光。

彭玉麟命各船熄燈,在黑暗中演練。

開始不久,便有一艘船撞上了另一艘。

「轟!」

兩船船頭相撞。

幾名水手跌進江裡。

軍營頓時大亂。

有人點燈。

有人下水救人。

彭玉麟站在岸上,臉色鐵青。

半晌,他問:「為什麼撞船?」

掌舵的人跪在甲板上。

「太黑,看不清。」

「戰場上有燈給你?」

那人低頭。

「沒有。」

「那就再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剛才有人落水——

「所以才要再來。」

彭玉麟轉身。

「把燈全熄了。」

那一夜,湘江上重新亮起一盞盞微弱的燈。

不是為了照亮。

而是為了標記方位。

水手們開始學習用聲音、風向、水流與船影辨別位置。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色微白。

有人累得坐在甲板上睡著了。

彭玉麟沒有叫醒他。

他只是站在江邊,看著天邊逐漸亮起來。

可是,水師真正的靈魂並不是船。

而是軍紀。

彭玉麟對這一點看得極重。

湘軍水師剛剛形成時,便有人仗著自己與上官有舊,私拿軍需。

事情查出來後,有人替他說情。

「此人跟隨多年,能不能給個機會?」

彭玉麟問:「給誰機會?」

那人一怔。

「給他。」

「那其他人呢?」

……

彭玉麟指著營中的士兵。

「若今日可以偷糧,明日便可以偷械。」

「若軍官可以偷,士兵便會學。」

「若人人都學,這支軍隊還能打仗嗎?」

那人無言。

彭玉麟下令處置。

消息很快傳遍水營。

從此,所有人都知道:軍令到了彭玉麟手裡,不分親疏。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雪琴狠」的名聲開始真正傳開。

有人說他不近人情。

有人說他手段太重。

有人私下稱他「活閻王」。

這個稱呼最初只是軍營裡的戲言。

後來,卻漸漸傳到了外面。

彭玉麟聽見後,並不在意。

一次,曾國藩問起此事。

「聽說軍中有人叫你活閻王?」

彭玉麟淡淡道:「若他們只怕閻王,不怕敵人,便由他們叫吧。」

曾國藩看了他一眼。

「你倒看得開。」

彭玉麟沒有回答。

他知道,軍紀的目的從來不是讓人害怕。

而是讓一支軍隊在生死關頭仍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水師逐漸成形。

船開始增加。

火炮開始配置。

營制也逐步完善。

湘江上,一艘艘戰船終於不再像散落的漁舟,而開始有了軍隊的模樣。

船頭立旗。

船尾設舵。

兵丁分列。

號令一出,數船同動。

從岸上望去,已頗有氣勢。

彭玉麟卻仍不滿意。

他站在高處看了很久。

「還差。」

旁人問:「差在哪裡?」

「沒見過血。」

眾人一怔。

彭玉麟道:「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的水師,永遠只是水上的操場。」

說完,他轉身回營。

戰爭已經逼近。

而湘軍水師,也終於要接受真正的考驗。

不久,前線戰報送到。

太平軍已經逼近湘潭。

湘潭是湖南重要據點。

一旦失守,長沙便會受到威脅。

消息傳到水營時,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仗來了。

夜裡,彭玉麟召集各營將領。

桌上攤著地圖。

燈火搖曳。

有人指著江面道:「太平軍水師船多,我們若正面迎戰,只怕吃虧。」

另一人道:「可若避戰,湘潭危急。」

眾人看向彭玉麟。

他沉默了片刻。

手指落在地圖上的湘江。

「敵人船多。」

「那就不要跟他比船多。」

「那比什麼?」

彭玉麟抬起頭。

「比誰先看見敵人。」

「比誰先佔住水口。」

「比誰先開第一炮。」

「更比誰的船在中炮之後,還敢往前走。」

帳中一片寂靜。

彭玉麟收起地圖。

「水戰不是比誰聲音大。」

「是比誰先把刀架到對方脖子上。」

眾將心中一震。

這一刻,他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眼前這個文士出身的人,已經開始有了將帥之氣。

出征前一夜,彭玉麟獨自走到江邊。

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張臉。

江水安靜得出奇。

遠處戰船一字排開。

那些船上的人,有些正在寫家書。

有些正在磨刀。

有些喝酒。

還有些人坐在船頭,一句話也不說。

彭玉麟站了很久。

一名老水手走過來。

「大人。」

「嗯?」

「明日真要打?」

「要打。」

「會死人嗎?」

彭玉麟看著他。

「會。」

老水手沉默。

「那您怕嗎?」

彭玉麟望著湘江。

「怕。」

老水手有些意外。

「大人也怕?」

「我也是人。」

彭玉麟停了一下。

「但怕,不等於退。」

老水手點頭。

「明白了。」

他轉身走了。

彭玉麟仍站在原地。

江風吹起他的衣袖。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在這條江邊。

一個窮苦少年曾經站在岸上,看著商船來來去去。

那時他想的是船若有舵,便不會迷路。

多年以後,他終於明白。

人也一樣。

亂世之中,最怕的不是風浪。

而是沒有方向。

天將破曉。

第一聲號角響起。

湘軍水師的戰船一艘接一艘離岸。

船頭旌旗迎風。

鼓聲沉沉。

彭玉麟站在最前面的船上。

沒有華麗鎧甲。

沒有耀眼冠帽。

只有一身深色衣袍,以及腰間一柄刀。

湘江兩岸的晨霧正在散去。

遠方,天色漸漸泛白。

而在更遠的地方,戰火已經升起。

有人大喊:「前方發現敵船!」

彭玉麟抬眼。

江霧盡頭,一排黑色船影正在浮現。

越來越近。

越來越多。

鼓聲停止。

整個江面忽然安靜下來。

彭玉麟伸出手。

「傳令。」

「全軍準備。」

軍令一層層傳下去。

船槳停止。

火炮裝填。

弓弩上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霧深處。

彭玉麟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湘江。

然後道:「升旗。」

一面湘軍旗幟,在晨風中猛然展開。

那一刻,湘軍水師不再只是一群臨時聚集的船工與士卒。

它第一次真正擁有了自己的旗幟。

自己的軍令。

自己的戰法。

也有了自己的魂。

水師初成。

而真正的血戰,已經在江霧之外,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