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漢末孤燈 之 故國夢
第七章 故國夢
夜深夢入未央宮,玉階依舊月朦朧。醒後不知身是客,一燈照我白頭翁。
黃初四年,秋。
山陽的秋天,比洛陽安靜得多。
清晨的霧從河面升起,將遠處的田野遮得若隱若現。公府院中的老槐樹已經開始落葉,黃葉落在石階上,無人清掃。
劉協坐在窗前。
桌上放著一卷竹簡。
那是漢室舊史。
他已經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沒有翻過去。
因為昨夜,他又夢見了長安。
夢裡的他,還只有九歲。
身上穿著帝王冕服。
宮門之外,甲士林立。
董卓騎著高頭大馬,從遠處緩緩而來。
那張臉,劉協一輩子都忘不了。
「陛下。」
夢中的董卓對他笑。
「臣來接您。」
劉協想逃。
可是雙腳像被釘在地上。
「不要……」
他喊。
董卓卻越走越近。
下一刻,眼前景象忽然變了。
長安城起火。
李傕、郭汜的兵馬在宮門外廝殺。
宮人哭喊。
百官四散。
他赤著腳跑在宮道上。
沒有人理他。
沒有人保護他。
他一直跑。
跑到了一座荒涼的驛站。
那裡站著一個人。
曹操。
曹操回頭看他。
「陛下。」
「臣來迎您。」
劉協想伸手。
可曹操的身影卻慢慢變得模糊。
再下一刻。
曹丕站在他面前。
身穿冕服。
身後百官山呼萬歲。
「陛下。」
曹丕說。
「請禪位。」
劉協想說話。
卻發不出聲音。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手中握著玉璽。
玉璽卻在滴血。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
劉協猛然驚醒。
天還沒亮。
侍從匆匆推門而入。
「公爺!」
劉協坐在床上,大口喘息。
額頭滿是冷汗。
「無事。」
他揮了揮手。
侍從卻不放心。
「可是做了噩夢?」
劉協沉默片刻。
「嗯。」
「夢見什麼?」
劉協看著窗外。
「長安。」
侍從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那是公爺一生最不願回想、卻永遠無法忘記的地方。
天亮後。
劉協沒有用膳。
他走出府門。
一路來到城外。
山陽的田野已經染上一層金黃。
農夫正在收割。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劉協站在田埂上。
忽然想起夢中的自己。
九歲。
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死了。
死在漫長的亂世裡。
留下來的,只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人。
他忽然想知道:
如果當年沒有董卓。
如果沒有黃巾。
如果沒有宦官與外戚。
如果漢靈帝沒有死得那麼早。
如果天下沒有亂。
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或許會成為一個普通的皇帝。
或許會娶妻、生子。
或許會在宮中安靜地度過一生。
可是歷史沒有「如果」。
午後。
有一名老人來到田邊。
他遠遠看了劉協許久,才走過來。
「您是山陽公?」
劉協點頭。
「是。」
老人拱手。
「老朽年輕時,曾去過洛陽。」
劉協笑道: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了。」
「是。」
老人看著他。
「那時候,您還是皇帝。」
劉協沉默。
老人問:「公爺,您想念皇宮嗎?」
這個問題很簡單。
劉協卻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有時候。」
老人點頭。
「老朽也想念年輕時。」
劉協怔住。
老人笑道:「其實都一樣。」
「皇帝想念皇宮。」
「百姓想念年輕。」
「人總是想念已經回不去的東西。」
劉協看著老人。
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傍晚。
劉協回到府中。
案上又有一封書信。
這一次,是從洛陽送來的。
信中提到魏國政局。
曹丕已經逐漸穩固權力。
漢室舊臣越來越少。
新的魏臣正在取代他們。
劉協看完,沒有生氣。
只是問:「今年是哪一年?」
侍從答:「黃初四年。」
劉協算了算。
「漢亡四年了。」
侍從沒有說話。
劉協看著燈火。
「四年。」
「竟然已經四年了。」
原來時間真的會帶走一切。
剛禪位時,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
可是四年過去。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已經慢慢變成一種淡淡的酸楚。
像冬日舊傷。
陰天下雨時,才會隱隱作痛。
夜深。
劉協又來到院中。
天空下著細雨。
他沒有讓人撐傘。
任由雨水落在衣襟上。
忽然,他聽見身後有人說:
「公爺,當心受寒。」
劉協回頭。
是一名年輕侍從。
「你跟了我多久?」
「六年。」
「六年了。」
劉協笑。
「那你見過我當皇帝嗎?」
「見過。」
「那時候我怎麼樣?」
侍從想了想。
「很威嚴。」
劉協哈哈一笑。
「威嚴?」
「是。」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侍從也笑了。
「因為那時候大家都怕您。」
劉協沉默了一下。
「怕我?」
「不。」
侍從連忙改口。
「怕皇帝。」
劉協點頭。
「對。」
他望向雨幕。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劉協。」
「他們怕的是皇帝。」
那一夜,劉協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他又回到了未央宮。
宮殿恢弘。
百官整齊。
鐘鼓齊鳴。
他坐在御座上。
所有人向他跪拜。
「陛下萬歲!」
「萬歲!」
「萬歲!」
聲音震動宮牆。
劉協卻忽然站了起來。
「都起來。」
百官沒有動。
「朕讓你們起來。」
仍然沒有人動。
劉協忽然明白。
這些人跪拜的不是他。
而是那張椅子。
他走下丹墀。
一步。
又一步。
走出宮殿。
走出宮門。
走到田野。
那裡有一個九歲的孩子。
孩子抬頭看著他。
「你是誰?」
劉協蹲下。
「我是你。」
孩子疑惑。
「你也是皇帝嗎?」
劉協搖頭。
「不是。」
「那你是誰?」
劉協看著他。
很久之後,他笑了。
「我是劉協。」
孩子也笑了。
劉協醒來時。
窗外已經天明。
晨光穿過窗紙。
落在他的臉上。
他坐起來。
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個九歲的孩子,終於不再害怕了。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這一生,也許沒有真正做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沒有中興漢室。
沒有平定天下。
沒有成為千古明君。
可是他活了下來。
在董卓手中活下來。
在李傕郭汜手中活下來。
在曹操手中活下來。
在曹丕受禪之後也活了下來。
而且,他沒有讓天下因自己再陷入一次大亂。
劉協推開窗。
一縷秋風吹來。
槐葉紛紛落下。
他伸出手。
接住一片葉子。
然後輕聲說:
「也許這樣……也很好。」
院中,孤燈尚未熄滅。
而窗外,天已經亮了。
故國仍在夢中。
而夢外的人,終於學會了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