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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煙雨汴京 之 寒江獨老

第十一章:寒江獨老

白髮孤舟對夕陽,半生歌哭滿瀟湘。人間最苦多情客,寫盡離愁亦自傷。

柳三變老了。

真正的衰老,並不是白髮。

而是某一天忽然發現,身邊熟悉的人,已一個個離去。

那年冬天,他再次回到汴京。

可這一次,整座城竟讓他覺得陌生。

昔日熱鬧的酒樓換了名字。

汴河邊的老茶坊早已拆去。

曾與他徹夜飲酒的詞客,大多散落天涯。

有人病死。

有人外放。

有人早已不知去向。

而那些曾唱遍他詞句的女子,也漸漸老去。

黃昏時。

柳三變獨自沿河而行。

寒風吹皺河面。

遠處暮色沉沉。

他忽然停在一座舊樓前。

牌匾已斑駁。

卻仍能隱約辨出「醉春樓」三字。

柳三變怔怔站了很久。

像隔著歲月,看見當年那個白衣少年推門而入。

樓中燈火如晝。

蟬娘抱著琵琶輕聲唱曲。

而自己,還年輕。

可如今。

樓還在。

人卻都不見了。

他慢慢走入樓中。

掌櫃早已不認得他。

只有一名年老樂師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顫聲道:「您……是柳七先生?」

柳三變苦笑。

「竟還有人認得。」

老樂師眼眶微紅。

「當年我替蟬娘伴過琴。」

那名字落下時。

柳三變胸口忽然微微一顫。

他低聲問:「她後來如何了?」

老樂師沉默片刻。

才輕輕搖頭。

「聽說病死在江南了。」

樓中忽然安靜。

窗外風聲掠過。

柳三變沒有再說話。

只是慢慢坐下。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原來有些人,即使多年不見,也始終活在心裡。

夜裡。

醉春樓中仍有人唱詞。

可唱曲的,已是另一代女子。

她們並不知道詞裡那些故事。

卻依舊唱得動人。

柳三變低頭聽著。

忽然發現,自己竟已記不清許多往事的細節。

只剩一些模糊畫面。

汴河燈火。

江南夜雨。

長亭送別。

還有某個女子轉身登船時,被風吹亂的青絲。

人老了,記憶原來會慢慢變成霧。

散席後。

他獨自回到客舍。

房間很冷。

桌上只有半壺殘酒。

窗外飄起小雪。

柳三變披著舊衣坐在燈下,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血絲染紅手帕。

他怔怔看著,半晌,竟低低笑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時日,大概不多了。

深夜。

他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唱詞。

聲音隔著風雪,隱隱傳來:「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柳三變閉上眼。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一生。

少年時想求功名。

青年時沉醉風月。

中年漂泊江湖。

老來終得薄官。

可到頭來,真正留下的,竟只有這些詞。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成功,還是失敗。

數日後。

柳三變病得更重。

連下床都困難。

偶有舊識前來探望。

可大多只是寒暄幾句便匆匆離去。

畢竟朝中早已沒有他的位子。

如今的柳七,不過是一個過氣老詞人。

某夜。

他獨坐窗前。

外頭大雪覆滿汴京。

天地一片蒼白。

柳三變忽然低聲道:「取筆來。」

小童連忙磨墨。

他顫著手提筆。

卻久久沒有落字。

因為寫了一輩子詞的人,到最後反而不知道該寫什麼。

許久。

他才慢慢落下一句:「今宵酒醒何處……

寫到這裡,他忽然停住。

隨後低低笑了。

笑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因為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這一生,始終都還困在那場離別裡。

窗外寒風吹動燭火。

雪落無聲。

柳三變望著漫天白雪,輕輕閉上眼。

那一刻。

他忽然彷彿又看見很多年前的汴河。

燈火萬千。

少年白衣。

有人站在畫舫裡對他輕輕一笑。

而他還來不及開口。

春風,便已吹散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