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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煙雨汴京 之 江湖詞客

第七章:江湖詞客

千里孤帆過楚天,江風吹老舊華年。人間多少漂零客,都在詞中聽管弦。

蟬娘離開後不久,柳三變也離開了汴京。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忽然南下。

有人說他傷情。

有人說他厭了京師。

也有人說,他終究明白自己此生與仕途無緣。

可只有柳三變自己知道,他只是忽然不想再留在那座城裡。

因為汴河每一處燈影,都像在提醒他某個人的離去。

初冬時節。

他沿運河南下。

船過淮水,兩岸蘆花如雪。

天地蒼茫。

江風吹得人衣袖翻飛。

柳三變獨坐船頭,望著遠方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離開福建時的模樣。

那時他以為,汴京會是人生的開始。

可如今才明白,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只是漂泊。

船夫在後頭燒酒。

火光映紅半邊船艙。

老人忽然問:「公子也是赴任?」

柳三變笑了笑。

「不像麼?」

船夫瞥了他一眼。

「像讀書人,不像官。」

柳三變忍不住失笑。

「為何?」

老人熟練地撐著竹篙。

「官老爺眼裡只看前頭。」

「你卻總在看水。」

柳三變怔了怔。

半晌,只低聲道:「也許是因為,我本就沒有地方可去。」

船夫哈哈大笑。

「那便對了。」

「真正漂泊的人,才會聽江水。」

那夜。

客船泊在小渡口。

岸邊有酒肆。

燈火昏黃。

幾名走江湖的樂工正在彈唱小曲。

柳三變本無心飲酒,可當其中一名女子開口時,他卻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她唱的,竟是《雨霖鈴》。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歌聲一起,整間酒肆忽然靜了。

有人低頭喝酒。

有人望向遠處江面。

連角落裡粗衣船夫,都跟著低低哼唱。

柳三變站在門口,久久未動。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詞,竟已開始離開汴京。

在這些無名渡口裡流傳。

酒肆老闆見他發怔,笑著招呼:「公子也愛柳七的詞?」

柳三變苦笑。

「算是吧。」

老闆嘆道:「這詞寫得真好。像我們這種常年跑船的人,一聽便難受。」

旁邊醉漢插嘴:「可不是?老子年年漂在江上,連家在哪都快忘了。」

眾人頓時哄笑。

笑聲裡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苦。

柳三變忽然低頭喝了口酒。

酒很烈。

燒得胸口發疼。

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自己寫的,不只是自己的離愁。

而是天下漂泊人的離愁。

數月後。

他到了杭州。

西湖煙水與汴京截然不同。

汴京繁華如烈酒。

杭州卻像一首慢詞。

湖上輕舟來往。

山色空濛。

夜裡酒樓臨水而建,歌聲順著湖風吹得很遠。

柳三變很快又被當地歌樓奉為座上賓。

因為如今江南許多樂坊都知道,只要唱柳七詞,便能滿堂喝彩。

有人甚至不惜重金請他長住。

可柳三變卻始終不肯久留。

他像一片水上的浮萍。

今日在杭州。

明日便去了蘇州。

有時住畫舫。

有時宿客棧。

有時甚至與船夫醉臥江邊。

他開始真正看見這天下。

看見漕河上的纖夫。

看見夜裡仍趕路的商旅。

看見賣唱女子在風雪裡抱著琵琶。

也看見無數與自己一樣的人,滿腹心事,卻無處可歸。

某夜。

他與一群樂工同宿江船。

風雪很大。

眾人圍火飲酒。

一名老樂師忽然問:「柳公子,你寫這麼多離愁,自己可曾真正快活過?」

船艙忽然安靜。

火光映著柳三變的臉。

他沉默很久。

才低聲笑了笑。

「大概有過吧。」

「什麼時候?」

柳三變望向窗外大雪。

眼底浮起極淡的神色。

「有個人在汴京聽我寫詞的時候。」

眾人不再追問。

因為漂泊的人都明白,有些名字,是不能再提的。

夜更深了。

江風穿過船縫,發出低低嗚咽。

柳三變忽然取過紙筆。

火光搖晃。

他低頭寫道:「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老樂師看著那字,忽然感嘆:「柳公子。」

「嗯?」

「你這一生,怕是註定要漂在江湖裡了。」

柳三變沒有反駁。

因為他心裡明白。

自離開汴京那日起,自己便早已不是尋常書生。

而是一個真正的江湖詞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