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殘笛人 之 月下傳聞

第一章：月下傳聞

城裡的人都知道那條河。

白日裡，它不過是一道尋常水流，河岸有舊柳，有石階，有洗衣聲與孩童笑語。

船偶爾經過，水波碎開，又很快平復。

可一到月圓之夜，河便不再屬於白日。

有人說，月色會把水喚醒。

也有人說，是水在等待月亮。

但更多人低聲談起的，是那笛聲。

每到月圓，河畔便有人吹笛。

最初是誰聽見，已不可考。

只知道某一年中秋後，有人夜歸時，在薄霧裡聽見一縷極細的聲音。

不像曲調，不像樂章，更像一口長久壓抑的呼吸，被緩緩釋放。

那人說，聲音不高，卻穿水而來。

彷彿不是吹給人聽，而是吹給河。

後來聽見的人愈來愈多。

有人說，他在等人。

有人說，他在祭人。

也有人說，他在呼喚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茶館裡談起時，總會壓低聲音。

「聽說河面會起霧。」

「霧裡有影子。」

「影子像個女子。」

這些話說出來時，

總有人嗤笑，說不過是夜色與想像。

可笑過之後，又不免回頭看一眼窗外的月亮。

因為，總有人真的看見了他。

他總在同一處石階上。

背對城燈，面向河水。

身形修長，衣色深暗，

像一截立在夜裡的影。

他不與人交談。

若有人靠近，他也不避讓，只是不看。

笛子橫在唇邊，聲音一出，便與月光一起落入水中。

那笛聲沒有熟悉的旋律。

沒有起承轉合。

只是長長短短，

像在試探某個沉睡的名字。

有人試著模仿。

有人回家後也拿起舊笛，卻怎麼吹，也吹不出那種空。

那聲音裡有一種缺失。

不是技巧不足的空，而是故意留下的空白。

像在等回應。

有一次，城南的老漁夫夜歸，在河上停舟。

他說，那夜的月亮特別圓，圓得像一枚銀盤，整條河都亮得不真實。

笛聲響起時，水面忽然起了一圈一圈極細的波紋。

不是風。

風是橫著吹的，那波紋卻是向上擴散，像水底有什麼在慢慢醒來。

漁夫說，他看見了一抹白影。

不清楚，只一瞬。

像霧，又像人。

他揉眼再看時，

河面恢復平滑，只剩月光鋪在水上，冷而安靜。

那之後，傳聞便定了形。

人們說：他吹的不是曲子。

他吹的是記憶。

也有人說：那笛聲會喚回已經離去的人。

但還有一種更少人願意提起的說法，有人低聲道：「聽久了，會忘東西。」

忘什麼？

沒人說得清。

只是有人忽然想不起舊日某件小事，有人忘了某句承諾，有人在月夜醒來，心裡空出一塊。

他們不願把這與笛聲連在一起。

但也不敢否認。

那青年，始終站在河畔。

他似乎不在乎流言。

也不在乎是否有人看見。

他只在月圓時出現。

月缺，則消失。

有孩子問母親：「他在等誰？」

母親答不上來。

只說：

「有些人，是在等自己。」

那年秋末，有人終於鼓起勇氣，在笛聲將停之際，走到石階邊。

「你在等誰？」

那青年沒有回頭。

他只是停下吹奏，看著水面。

很久很久之後，他說了一句話：「我怕她忘了路。」

那人愣住。

再想追問時，青年已重新舉起笛子。

笛聲再次落下。

月光在水面碎開。

河像一面未磨好的鏡。

那一夜，有人說，在最中央的水光裡，似乎有一個極淡的輪廓。

像一個女子。

但沒有人敢走近。

因為誰也不知道那笛聲，究竟在喚回什麼。

又在帶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