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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下殘笛人 之 名字

第七章:名字

那一夜之後,他開始害怕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無法在腦海裡重現她的聲音。

他記得她說過許多話。

記得她曾在雨裡笑。

記得她曾低聲喚他。

可是當他閉上眼——

沒有聲音。

只有空白。

像有人把世界調成了靜音。

他翻開筆記本。

原本寫著:她的聲音有點低,像晚風。

那一行字還在。

可他無法想像「晚風」。

晚風是什麼樣的聲音?

柔?

輕?

帶點沙啞?

他不知道。

那形容詞像失去了指向。

他坐在桌前,盯著那頁很久。

然後,他翻到最前面。

第一頁。

那裡曾經寫著她的名字。

如今,只剩一道淡淡壓痕。

他試著在空白處寫下那個名字。

筆停在紙上。

卻不知道該落哪一筆。

他記得那個名字很熟悉。

熟悉到曾經只要一想起,就會心軟。

現在他連第一個字都無法確定。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也許他已經不只是忘記細節。

他正在忘記「她是誰」。

月圓。

河畔。

霧比往常濃。

他站在石階上,心中第一次出現遲疑。

若再吹,還會失去什麼?

可他依然舉起笛子。

第一聲落下。

水面立即回應。

沒有等待。

像水早已知道他會來。

第二聲。

霧向中央收攏。

第三聲。

她出現。

比上次更近。

幾乎與他平行。

這一次,她的臉幾乎完整。

眉眼分明。

唇線柔軟。

他心口劇烈震動。

因為那熟悉感仍在。

即使他說不出她是誰,身體仍然認得。

他吹得更深。

聲音像一條細長的線,緊緊繫住水中的她。

她微微動了一下。

像要說話。

他停了一瞬。

她的唇似乎張開。

可沒有聲音。

因為他已經忘了她的聲音。

就算她真的開口,他也無法辨認。

他忽然明白:若名字消失,若聲音消失,若所有標記都消失——

那麼「她」還剩下什麼?

他繼續吹。

像在逃避這個問題。

水中的她更加清晰。

衣襟細節浮現。

指尖輪廓分明。

她幾乎不再是倒影。

而像一個困在水裡的人。

他突然生出一個衝動——

如果他跳進去,會發生什麼?

可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

水不是入口。

水是代價。

笛聲終於停下。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散去。

她站在水中,看著他。

那目光溫柔。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

他喉嚨發緊。

他想叫她。

想喊出那個名字。

可他張口——

只有空氣。

沒有字。

他忽然感到一種恐懼。

如果連名字都沒有,

他究竟在等誰?

水面開始晃動。

她慢慢退回霧中。

最後一抹白光沉入河底。

他回到住處。

第一件事,就是翻筆記。

他從頭翻到尾。

每一頁都有缺口。

有些句子不見。

有些日期消失。

有些形容詞變成空白。

他忽然發現——

連「相遇」兩字都變得陌生。

他盯著那兩個字。

覺得像第一次見。

他放下筆記本。

走到鏡前。

看著自己。

那張臉還在。

但他開始不確定,自己為何站在河邊。

他知道有一個人。

知道自己為她吹笛。

知道自己在等待。

可是她是誰?

他低聲問自己:「如果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還算愛她嗎?」

窗外,月光如水。

河流無聲。

他忽然意識到清晰的她,與模糊的他,正在交錯。

而某一天,或許會只剩下她。

以及一個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