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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下殘笛人 之 第一個代價

第四章:第一個代價

那之後的一整個月,他沒有再去河邊。

月缺如鉤,夜色薄得像一張未寫字的紙。

他把笛子放在桌上,不碰。

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他開始刻意回想。

清晨醒來時,他逼自己閉上眼,在腦海裡排列那些關於她的片段——

她走路時鞋跟輕敲地面的聲音。

她低頭時額前垂下的那一縷髮。

她喜歡把書頁折起小角的習慣。

可每回想一次,就像從水裡撈東西。

撈起來時,形狀已經變了。

有些細節變得模糊。

有些順序顛倒。

有些畫面忽然缺了一角。

他開始在筆記本上補寫。

她不喜歡下雨。

她怕雷聲。

她喝咖啡不加糖。

寫著寫著,他停下。

她喝咖啡嗎?

他愣住。

那段記憶原本清晰。

此刻卻像蒙了霧。

 

他合上筆記本,

心裡有種冰冷的確信。

那晚不是幻覺。

代價已經開始。

月又圓了。

這一次,他提前到了河畔。

霧比上次淡。

風幾乎沒有。

河水靜得異常。

他站在石階上,沒有立刻吹。

他只是看著水。

水像一張等待簽字的契約。

他低聲說:「若要換,就說清楚。」

河沒有回答。

月光落在水中央,像一枚冷白的印章。

他舉笛。

第一聲,響起時,他心口發緊。

聲音比以往更低。

更緩。

水面微動。

第二聲,中央開始泛起一圈極細的光。

不是霧。

是光。

第三聲,那抹白影浮現。

比上次更清晰。

肩線分明。

髮絲在月色裡輕輕晃動。

她站在水中。

距離比上次更近。

他幾乎能看見她側臉的弧度。

他心臟猛地一縮。

那熟悉感撲面而來。

像潮水。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笛聲不敢停。

因為一停,她便會散。

這一次,他看見了她的手。

那雙手微微垂著,像在等待什麼。

他的喉嚨發乾。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張口時,名字卡在空白裡。

他愣住。

那個他曾無數次喚過的名字,忽然失去了形狀。

只剩下一種模糊的「她」。

笛聲晃了一下。

水中的影子顫動。

他慌忙穩住氣息。

不可以停。

不可以現在停。

他繼續吹。

影子再次穩定。

她比上次更完整。

幾乎是一個人。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真正的光。

他卻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那個名字消失了。

不是忘記怎麼拼寫。

不是暫時想不起來。

而是像從未存在過。

他站在岸上,心裡出現一個殘酷的明白:越清晰的她,需要越完整的代價。

笛聲終於停下。

這一次,他沒有等到霧散。

因為他已經知道結局。

她慢慢淡去。

像被水吸回深處。

河面恢復平靜。

月色冷白。

他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轉身離開。

第二天,城南的老漁夫在清晨見到他。

青年站在河邊發呆。

手裡握著笛子。

漁夫說:「有些水,是會拿走東西的。」

青年抬頭。

漁夫又說:「不是每個影子,都該被喚回。」

青年沉默。

片刻後,他低聲問:「如果不喚,她會消失嗎?」

漁夫笑了笑。

「消失,是人的說法。水只記得流。」

青年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笛子。

那是一截普通的竹。

卻像一把鑰匙。

也是一把刀。

那一晚,他回到住處。

翻開筆記本。

空白的一頁,

原本寫著她的名字。

此刻,只剩一道淡淡的壓痕。

他伸手撫過。

指尖冰涼。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偶然。

這是一種規則。

河給他重現。

他給河記憶。

而第一個代價,已經收走。

窗外,月亮仍圓。

河水依舊流著。

而他,已經失去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