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下殘笛人 之 河畔之人

第二章：河畔之人

城裡的人習慣遠遠看他。

白日裡，河岸屬於市聲。

洗衣的婦人把濕布摔在石上，孩童沿著石階追逐，小販的吆喝被水聲切碎。

那時候，沒有人會提起他。

他只屬於夜。

有人說，他住在城北舊公寓的頂樓。

有人說，他曾在音樂學院學笛。

也有人說，他本是舞台上的人，後來卻忽然沉默。

但這些說法，都像河上的浮葉，漂著，卻沒有根。

真正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不像傳聞那樣神秘。

他只是安靜。

他的笛子是竹製的，並不名貴。

指節處有些磨痕，像長久握持留下的印記。

他站在同一塊石階上，鞋尖距水不過半尺。

月色落在他側臉，照出極淡的疲憊。

第一夜有人看清他時，發現他吹的不是旋律。

那聲音沒有完整的曲式。

更像斷裂的片段。

有時長音拖曳，像某個名字拉不出口。

有時忽然停住，像記憶斷裂。

他不是在表演。

他甚至不在乎是否有人聽。

他只是對著河。

河水在他面前，

像一面尚未說話的鏡。

那一夜，月色薄霧，岸邊的燈影在水中晃動。

他將笛口貼近唇時，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那顫抖極輕，像風穿過未關緊的窗。

第一聲響起時，水面沒有異樣。

第二聲落下時，霧開始慢慢聚攏。

第三聲，河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極細的波紋。

不是風。

風自東向西。

那波紋卻由中央向外。

他停了一瞬。

那停頓裡，有某種等待。

然後，他再吹。

這一次，聲音更低，更長。

像在試探某種回應。

水面慢慢起霧。

霧不是從岸邊來，而是從水裡升起。

霧裡，有一抹極淡的白。

像光，又不像光。

他沒有退。

只是向前一步。

鞋尖幾乎觸水。

霧裡的白影極淡，輪廓尚未成形。

他伸手。

指尖剛碰到水面，

影子便散了。

只剩一圈漣漪，

在月光下碎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色微斜，城燈逐一熄滅。

他終於放下笛子。

那一夜之後，他回到住處，坐在桌前，打開一本舊筆記。

筆記本裡，密密寫著字。

日期、時間、片段、句子。

他翻到一頁。

上面寫著：她喜歡白色的花。

他盯著那行字。

忽然想不起來是哪一種花。

是白山茶？

還是白木槿？

他皺眉。

記憶像霧。

抓不住。

他以為只是疲倦。

於是合上本子，關燈入睡。

窗外，月色未散。

河水仍在流。

而他不知道那一夜，他已經失去了一樣東西。

不是笛子。

不是影子。

是一段極細微、卻真實存在過的記憶。

河畔無聲。

但水，似乎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