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煙雨汴京 之 井水皆歌
第十章:井水皆歌
一曲新詞天下聞,市橋燈火共黃昏。世間多少悲歡事,都付琵琶與酒樽。
柳三變的詞,終於傳遍天下。
那一年,他奉命外調。
離開汴京時,正值暮春。
汴河柳色如煙。
御街上行人如潮。
他騎著瘦馬穿過長街,耳邊竟不時傳來熟悉旋律。
茶坊裡有人唱。
畫舫裡有人唱。
連橋邊賣湯餅的小販,都能低低哼上兩句:「衣帶漸寬終不悔……」
柳三變怔怔聽著。
忽然有些恍惚。
因為那些曾在深夜酒醉後寫下的詞句,如今竟已成了人間尋常聲音。
行至州橋時。
一名挑水老翁坐在石階歇息,口中竟也慢慢唱著:「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聲音沙啞。
卻唱得極認真。
旁邊小童忍不住問:「阿翁,這詞是誰寫的?」
老人笑道:「柳七啊。」
「很有名麼?」
老翁想了想。
「不知道算不算有名。」
他望著汴河。
「只是這世上漂泊的人太多,所以人人都愛唱。」
柳三變站在人群後方,忽然鼻間一酸。
他沒有上前。
只是靜靜離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流傳,從來不在廟堂。
而在人間。
南下途中。
他經過許多地方。
蘇州、杭州、揚州、潤州,幾乎每到一處,都有人認得「柳七」。
有酒樓掌櫃見他入門,立刻驚喜高喊:「柳公子來了!」
有歌妓捧著詞稿,求他親筆修改。
甚至連江上船夫,都會笑著向同伴炫耀:「我昨日還唱過柳七的新詞!」
某夜。
柳三變宿於揚州。
夜市繁華。
運河燈火映滿水面。
他獨自坐在酒樓二層,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忽然,一陣熟悉琵琶聲響起。
樓中女子開口唱道:
「此去經年,
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歌聲極柔。
滿樓酒客竟漸漸安靜。
有人低頭飲酒。
有人神情怔然。
甚至連角落裡粗豪商旅,都忍不住長嘆。
柳三變忽然發現,自己的詞之所以能流傳,或許並非因為文采。
而是因為那些詞裡,有所有人的心事。
散席後。
那歌妓主動來見他。
她年紀不大,眉目溫婉。
一見柳三變,便紅著眼行禮。
「奴家能見先生一面,此生無憾。」
柳三變失笑。
「哪有這樣誇張。」
女子卻輕聲道:「先生不知道。」
「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人,活得其實很苦。」
她低頭道:「可每次唱先生的詞時,便會覺得……」
她聲音微顫。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懂我們。」
柳三變忽然沉默。
夜風吹入長廊。
遠處河水微響。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自己初入汴京時,也曾被歌聲打動。
那時他只是想寫出人心。
卻沒想到,竟真有這麼多人,把自己的悲歡放進了那些詞裡。
數日後。
他乘船過江。
江風很大。
船上有幾名北方士子同行。
其中一人忽然感慨:「如今真是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另一人卻冷笑:「詞傳天下又如何?終究難登大雅。」
船艙忽然安靜。
柳三變坐在角落,默默飲酒。
那年輕士子又道:「真正流芳百世者,當立功名文章,而非風月小令。」
旁人紛紛附和。
唯有一名老船夫忽然開口:
「可老漢不懂文章。」
眾人一愣。
老船夫慢慢撐船。
「但柳七的詞,我聽得懂。」
風掠過江面。
船艙一時無人說話。
柳三變低頭笑了。
那笑意極淡。
卻比任何讚譽都更讓他心暖。
因為直到今日,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這一生,或許注定成不了名臣。
可他的詞,卻早已活進了千萬普通人的人生裡。
黃昏時。
客船靠岸。
夕陽映紅江水。
岸邊酒肆又傳來歌聲。
那聲音順著晚風吹過長街,也吹進柳三變蒼老的心裡。
他忽然停下腳步。
抬頭望向漫天暮色。
許久。
才輕聲笑道:「原來我這一生……」
「終究還是沒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