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煙雨汴京 之 雨霖鈴
第六章:雨霖鈴
寒蟬淒切晚風秋,一曲離歌萬古愁。自古多情傷別後,長亭煙雨下汴州。
秋天來時,汴京忽然冷了。
汴河兩岸的柳葉漸黃,夜風裡多了幾分蕭瑟。往日通宵達旦的畫舫,也不再像盛夏那般喧鬧。
而醉春樓裡,近來卻多了些低低私語。
有人說,蟬娘要走了。
消息最初只是流言。
直到某夜,柳三變推開雅間木門時,才發現蟬娘正在收拾行囊。
桌上放著幾件簡單衣物。
還有那把陪了她多年的琵琶。
柳三變站在門口,久久沒動。
「……妳要去哪?」
蟬娘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聲掠過。
許久,她才輕聲道:
「江南。」
柳三變怔住。
「為何?」
蟬娘低頭整理琴弦。
「有人替我贖身。」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酒客笑聲。
可柳三變卻覺得,那些聲音像忽然離得很遠。
他慢慢走近。
「是誰?」
蟬娘笑了笑。
「重要麼?」
柳三變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無法問出口。
他憑什麼問?
他既給不了她名分,也給不了她安穩。
甚至連自己未來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許久。
他才低聲道:「什麼時候走?」
「三日後。」
窗外秋雨忽然落下。
細細密密。
像有人在黑夜裡輕輕哭泣。
那夜之後,柳三變變得異常沉默。
他仍舊來醉春樓。
卻很少再飲酒說笑。
有時只是獨自坐在窗邊,看著汴河發呆。
樓中女子們也漸漸察覺不對。
有人低聲道:「柳七這次,怕是真動情了。」
可柳三變自己卻不知道。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愛,還是某種更深的孤獨。
因為蟬娘懂他。
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本就不多。
第三日。
蟬娘離京。
長亭外,秋風滿地。
汴河邊停著一艘南下客船。
天空陰沉。
細雨未停。
柳三變站在長亭中,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濕漉漉的。
蟬娘穿著素青長衣,沒有施粉。
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清冷。
她望著柳三變,輕聲道:「怎麼不說話?」
柳三變低頭笑了笑。
「不知道該說什麼。」
蟬娘沉默片刻。
「那便別說了。」
遠處船夫開始催人登船。
風越來越冷。
柳三變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許多話明明就在嘴邊。
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初見那夜。
汴河燈火如晝。
她站在高台唱曲。
而如今,一切竟已像隔了半生。
蟬娘忽然輕聲問:「柳七。」
「嗯?」
「你以後……還會寫詞麼?」
柳三變怔了怔。
半晌,才苦笑。
「大概會吧。」
蟬娘輕輕點頭。
「那就好。」
她低頭抱起琵琶,轉身欲走。
可剛走兩步,忽然又停下。
風掀起她鬢邊青絲。
她沒有回頭。
只是輕聲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不該困在汴京。」
「你這樣的人,終究會漂泊天下。」
柳三變站在雨中,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明白,她比自己更早看清了命運。
船即將開了。
船夫高喊:「姑娘,上船吧!」
蟬娘終於踏上木板。
雨越下越大。
柳三變忽然往前一步。
「蟬娘!」
她回頭。
煙雨迷濛間,兩人隔著一段河岸相望。
柳三變嘴唇微動。
可最終,仍只說出一句:「保重。」
蟬娘靜靜望著他。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比汴河所有燈火都溫柔。
「柳七。」
「別總替別人寫愁。」
「你自己也會難過。」
說完,她轉身進了船艙。
客船緩緩離岸。
柳三變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秋雨打濕衣衫。
長亭外,只剩寒風吹動殘柳。
不知過了多久。
他忽然低頭,從袖中取出紙筆。
雨水浸濕了墨。
可他仍顫著手,一字一句寫下:「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寫到此處時,他忽然停住。
因為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他終於明白。
原來真正的離別,不是痛哭。
而是有太多話想說時,人卻已走遠。
夜色漸深。
汴河燈火一盞盞亮起。
遠處仍有人唱著他的詞。
可這一次。
柳三變忽然覺得,那些詞裡的悲傷,終於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