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燕樂長歌 之 盛世長安
第五章 盛世長安
九陌春風入上都,千坊萬戶競笙竽。詩從酒裡驚天地,樂向人間化玉珠。
武德九年,唐興天下。
歷經隋末群雄逐鹿,山河終於漸復安定。及至貞觀年間,百業復甦,四方來朝;到了開元之世,更迎來大唐最輝煌的盛世。
天下人都說:「欲知天下盛景,當至長安。」
沈清辭終於再次踏入這座帝國都城。
只是,此時的長安,早已不是隋代的大興城。
朱雀大街比昔日更加寬廣,東西兩市商賈雲集,來自波斯、大食、天竺、高昌、新羅、日本的商旅絡繹不絕。街頭可聞胡語,也可聞吳儂軟語;酒肆中既有葡萄美酒,也有江南清茶。
然而,最令沈清辭驚喜的,仍是那無處不在的樂聲。
他來到昔日教坊舊址。
戰火燒毀的宮舍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梨園與教坊。
一群年輕樂工正在排練新曲。
琵琶聲清亮,羯鼓聲激昂,笛聲如流雲出岫。
沈清辭靜靜站在門外。
一位中年樂師走來,見他駐足良久,便笑問:「老先生,也是學樂之人?」
沈清辭點了點頭。
「曾在隋代教坊學藝。」
那人一怔,立即恭敬行禮。
「原來是前輩!」
他自報姓名,姓周,是梨園中的樂官。
周樂官領著沈清辭參觀新建的樂坊,感慨道:「如今聖上重視音樂,宮中設梨園,廣納天下樂工;不論西域胡樂,還是江南清商,只要悅耳動人,皆可入樂。」
沈清辭聽後,不禁想起阿史那當年所言:「燕樂集天下之音。」
原來,大唐承繼了這份胸襟,讓天下樂聲更加繁盛。
當夜,周樂官邀請沈清辭赴平康坊。
平康坊乃長安最著名的歌舞之地,文人雅士、王公貴族、商旅豪客,無不流連於此。
樓閣燈火如晝,絲竹之聲此起彼伏。
歌姬輕抱琵琶,低吟新曲。
與隋代相比,如今的歌辭更加精煉,也更加講究意境。
沈清辭細細聆聽,忽然發現,許多歌辭已不再只是民間口語,而開始融入文人的詩意。
一位年輕士子舉杯笑道:「好曲若無佳辭,如美玉未琢。」
另一位接道:「好辭若無佳曲,也難傳四方。」
兩人相視而笑,滿座皆和。
沈清辭心中暗喜。
這正是他等待多年的景象。
詩與樂,開始真正相遇。
酒過三巡,一位青衫書生走上樓臺。
他並非歌者,只是旅居長安的讀書人。
歌姬笑問:「公子可願為此曲填辭?」
書生略一沉吟,提筆便寫:春風拂柳千絲綠,明月臨池一鏡秋。
歌姬依曲輕唱。
滿堂頓時喝采。
沈清辭望著眼前一幕,不禁露出微笑。
這已不是隋代偶爾出現的「依曲填辭」。
如今,文人已開始主動為曲作辭。
雖然人們仍稱它為「曲子辭」、「歌辭」,尚未普遍稱作「詞」,但新的文學生命,已在盛唐悄然成長。
數日後,沈清辭受邀前往曲江池。
正值春日,池畔柳色如煙,桃花映水。
文士們飲酒賦詩,歌女依曲而唱。
忽然,一位老學者向眾人問道:「諸君以為,文章何者最難?」
有人答:「賦最難。」
有人答:「詩最難。」
老人卻搖頭。
「依曲作辭最難。」
眾人皆愕然。
老人徐徐道:
「詩,只須合乎格律。」
「歌辭,卻既要合文字,又要合音律;一句長,一句短,一字增減,皆關乎曲拍。」
沈清辭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他忽然明白,未來的詞之所以能獨立於詩之外,正因它有著屬於自己的法度與生命。
它不是散文,也不是近體詩。
它是音樂與文學共同孕育出的藝術。
夜深時,沈清辭獨自漫步於曲江岸邊。
春風吹皺一池碧水。
遠方酒樓傳來女子婉轉的歌聲。
他打開隨身珍藏數十年的《燕樂譜》,又翻開自己的筆記。
第一頁,是阿史那留下的教誨:「曲在人間。」
最後一頁,是他今日所寫:「文因樂而生情,樂因文而傳世。」
他輕輕闔上書卷。
仰望滿天星斗。
他知道,真正改變詞命運的人,尚未出現。
但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因為長安城中,正有一位嗜酒如命、才華橫溢的青年詩人,背著長劍,踏歌而來。
他的名字,叫李白。
而一個屬於詩與歌交相輝映的時代,也即將揭開最燦爛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