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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活下來的人

第六章 活下來的人

生離死別尋常見,唯有餘生最難安。一口殘粥分寒夜,人間尚有未滅燈。

我停頓了一會兒。

曾孫輕輕握住我的手。

「太公,那後來呢?」

我望著窗外盛夏的陽光,卻彷彿又回到那個沒有暖意的冬天。

我緩緩說:「後來,我們活下來了。」

「可是,活下來,並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

父親失去消息後,家裡的重擔全落在母親肩上。

她白天想辦法尋找食物,晚上照顧祖母、妹妹和我。

那時候,家裡剩下的糧食已所剩無幾。

母親把最後一點白米、番薯和菜乾熬成稀粥。

她總是最後一個拿起碗,也總是第一個放下筷子。

有一天,我發現她的碗幾乎沒有動過。

我把自己的半個番薯放到她碗裡。

母親笑著推了回來。

「你還在長身體。」

我搖搖頭。

「爸爸說,一家人要一起吃。」

母親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

她沒有再推辭。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只是孩子,也是家裡的一分子。

隔壁的王伯伯依然每天來看看我們。

有時送來一小把柴火,有時帶來一些可以充飢的食物。

有一天,他背著一袋木炭走進院子。

「天越來越冷了。」

「孩子不能凍著。」

母親急忙道謝。

王伯伯卻笑著說:「別謝我。」

「等將來有人需要幫助時,你們也去幫助別人。」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沒過多久,院子裡又來了一位老人。

他衣衫單薄,走路顫顫巍巍。

母親連忙扶他進屋。

祖母認出了他。

「老周?」

原來,他是祖母年輕時認識的鄰居。

老人一路輾轉,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住處。

母親沒有猶豫,立刻把自己的棉被分了一半給他。

晚上,全家擠在一張炕上。

雖然寒冷,心裡卻比前些日子溫暖了一些。

後來,我問母親:「我們自己都不夠,為什麼還要幫別人?」

母親輕輕摸著我的頭。

「正因為大家都困難,更不能只想到自己。」

「人活著,不只是吃飽。」

「還要記得善良。」

多年後,我走遍許多地方採訪。

有人問我:「戰爭裡,還有善良嗎?」

我總會回答:「有。」

「而且正因為戰爭,人性的善良才更顯得珍貴。」

一天傍晚,天空飄起細雪。

我站在院子裡,看見幾個孩子正在堆一個小小的雪人。

他們衣服破舊,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妹妹也跑過去,和他們一起玩。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即使經歷了恐懼,只要有一點點希望,他們依然會笑。

祖母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輕聲說:「願他們以後,不再經歷這樣的冬天。」

那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又過了些日子,一位曾與父親共事的攝影記者悄悄來到家中。

他姓陳,臉上滿是疲憊。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

「這是你父親托我保存的一部分底片。」

母親雙手接過,久久說不出話。

陳先生低聲說:「他一直相信,總有一天,這些記錄會讓後人知道,那段歷史真實發生過。」

說完,他便匆匆離去。

我打開布包。

裡面除了幾卷底片,還有父親用鉛筆寫下的一張小紙條:「請把真相留給明天。」

只有七個字。

卻像一顆種子,深深埋進我的心裡。

多年以後,我終於明白。

父親留給我的,不只是鋼筆,不只是底片,也不只是一本記事簿。

他留給我的,是一份責任。

一份面對歷史、尊重事實、珍惜生命的責任。

我望向圍坐在身邊的孩子們。

「你們知道嗎?」

「很多人都說我是倖存者。」

我停了一下。

輕輕搖頭。

「我更願意說,我是一位見證者。」

「活下來,不是為了沉浸在痛苦裡。」

「而是為了把那些不能再開口的人,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客廳裡十分安靜。

夕陽穿過窗戶,落在那支舊鋼筆和泛黃的記事簿上。

它們靜靜躺在木箱裡,沒有聲音。

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而我知道,父親希望留下的,不只是對苦難的記憶,更是對真相的堅持,以及對和平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