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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父親沒有回來

第五章 父親沒有回來

一去無歸天地闊,半窗殘墨已成灰。誰將真相留人世,唯有寒燈照舊碑。

「爸爸真的沒有回來嗎?」

小曾孫輕聲問我。

我低下頭,望著木箱裡那支早已失去光澤的鋼筆,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點了點頭。

「是的。」

「從那一天離開家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屋裡十分安靜。

孩子們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聽著。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漫長的冬天。

每天清晨,我都會第一個醒來。

不是因為睡飽,而是希望推開房門時,能看見父親站在院子裡,笑著對我說:「我回來了。」

可是,院子始終空蕩蕩的。

只有寒風吹過枯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母親每天都站在門口張望。

只要街上傳來腳步聲,她就會抬起頭。

可是,每一次,希望都落空了。

祖母依舊把父親的碗筷放在桌上。

妹妹每天都問同一句話。

「爸爸今天會回來嗎?」

母親總是蹲下來,把妹妹抱進懷裡。

「爸爸一定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有些等待,沒有終點。

幾天後,王伯伯帶來了一個消息。

「報社那邊……可以去了。」

母親決定帶著我,一起去看看。

一路上,街道滿目瘡痍。

許多熟悉的店鋪已經關閉,招牌歪斜,玻璃破碎。

我們默默走著。

誰也沒有說話。

終於來到報社。

曾經日夜轟鳴的印刷機,已經停止運轉。

地上散落著報紙和稿件。

桌椅東倒西歪。

牆上的月曆,仍停留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我一眼就認出了父親的座位。

桌上還放著他喝了一半的茶杯。

茶水早已乾涸。

旁邊,是一本沒有寫完的記事簿。

母親顫抖著把它拿起來。

封面上,是父親熟悉的字跡:《南京採訪記錄》

她小心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寫著日期、地點、人物,以及採訪所得的內容。

有些地方還夾著幾張底片和速寫圖。

最後一頁,只寫到一半。

墨跡忽然中斷。

彷彿寫字的人,只是暫時離開座位,很快就會回來繼續完成。

可是,那一頁,永遠沒有下文。

我伸手摸著那些字。

紙張冰冷。

眼淚卻一滴一滴落在紙上。

就在這時,報社的一位老編輯慢慢走了過來。

他滿頭白髮,神情憔悴。

看見母親,他沉默了很久。

終於輕聲說:「他是一位好記者。」

「最後那幾天,他一直說,要把看到的一切記下來。」

老編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他交代我保管的。」

母親雙手接過。

裡面放著父親的鋼筆、幾卷未沖洗的底片,還有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母親沒有立刻打開。

她只是把紙袋緊緊抱在胸前。

回到家後,全家圍坐在煤油燈旁。

母親慢慢展開那封信。

那是父親熟悉的字跡。

信沒有寫完。

上面只有短短幾行:「若我不能回家,請照顧好母親和孩子。

若這些筆記還在,請替我保存。

因為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知道,

那一年,南京發生了什麼……

最後一句,沒有句號。

也沒有署名。

墨跡停在紙的中央。

屋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祖母默默流淚。

母親把信摺好,放進木盒。

然後,她望向我。

「孩子,這些東西,以後由你保管。」

我愣住了。

「我?」

母親點點頭。

「你爸爸一直相信,真相不能失傳。」

「也許有一天,你會替他完成沒有完成的事情。」

我雙手接過那支鋼筆。

它依舊沉甸甸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它承載的不只是金屬與墨水。

而是一位新聞工作者對真相的責任。

九十一年過去了。

這本記事簿、這支鋼筆、那些泛黃的底片,一直陪伴著我。

後來,我成了一名記者。

有人問我,為什麼一生都在記錄別人的故事。

我總會想起父親沒有寫完的那封信。

也想起那句沒有寫完的話。

歷史,不只是留給史學家的。

它更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願意傾聽、願意記錄、願意傳承。

我輕輕合上記事簿。

木箱發出低沉的聲音。

孩子們望著我,沒有說話。

窗外,一陣微風吹過。

我彷彿又看見父親背著相機,胸前別著鋼筆,微笑著走出家門。

只是這一次,我終於明白。

有些人雖然沒有回來,但他們留下的信念,會陪伴後人走過漫長歲月,直到歷史被誠實地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