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戰火散去
第七章 戰火散去
曉日初升城未醒,滿街瓦礫覆殘春。青山依舊人何在,空對寒煙問故鄰。
我輕輕合上父親的記事簿。
孩子們沒有說話。
沉默,有時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過了很久,我才繼續說:「有人說,戰爭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是,對活下來的人而言,真正艱難的日子,往往才剛開始。」
那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晚。
南京城裡,寒風依舊。
街道上的硝煙已漸漸散去,偶爾還能聽見鳥叫聲。
可是,那熟悉的叫賣聲,卻再也沒有回來。
母親帶著我和妹妹,再一次走出家門。
一路上,我幾乎認不出這座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
許多熟悉的街巷變了模樣。
有的房屋只剩殘牆,有的店鋪已經空無一人。
夫子廟前,不再有熱鬧的人潮。
秦淮河依舊靜靜流淌。
河水沒有停止。
時間,也沒有停止。
可是,很多人的人生,卻停留在那個冬天。
母親一路走,一路詢問。
「有沒有見過林志遠?」
那是父親的名字。
有人搖頭。
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能回答。
我們又去了父親常採訪的幾個地方。
報社。
碼頭。
城門附近。
每一個地方,都沒有他的消息。
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見母親在人前落淚。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靜靜站著,把父親留下的鋼筆緊緊握在手中。
彷彿只要握住它,就還握著最後一絲希望。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沒有說話。
忽然,我看見街角有一株梅花。
它竟然開了。
潔白的花瓣,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我停下腳步。
「媽媽,你看。」
母親望著那株梅花,也停了下來。
她輕聲說:「冬天再長,春天還是會來。」
「只是,有些人等不到了。」
那一句話,我直到成年後才真正懂得。
回到家裡,祖母把父親的照片擦得乾乾淨淨。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每天清晨,都會對著照片說一句:「今天家裡都平安。」
沒有哭喊。
沒有怨恨。
只是像一家人仍然生活在一起那樣,自然而然地說著。
妹妹也慢慢長大了。
她開始不再每天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有一天,她忽然跑來問我:「哥哥。」
「爸爸是不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望著她。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我只是輕輕點頭。
「嗯。」
「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妹妹又問:「那他還記得我們嗎?」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會。」
「爸爸一定記得。」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卻偷偷哭了。
我第一次明白。
原來,人可以忍住眼淚很久。
也可以在沒有人的地方,一下子全部流出來。
春天漸漸到了。
城裡開始有人重新開設小店。
有人修補屋頂。
有人清掃街道。
孩子們又開始背著書包上學。
生活,像一株從石縫裡長出的青草,慢慢恢復了顏色。
母親把父親留下的書整理好。
她把一本《新聞學》放到我手裡。
「等你長大了,再讀。」
「你爸爸一直相信,知識可以照亮人心。」
我翻開書。
第一頁,是父親熟悉的字跡:「願此筆所記,皆為真實;願此心所向,皆為百姓。」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著。
忽然覺得,父親從來沒有真正離開。
他的聲音,留在字裡。
他的信念,留在筆裡。
他的身影,留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
多年以後,我曾回到那條熟悉的街道。
梅樹早已長得比屋頂還高。
秦淮河依舊流過南京。
新的孩子在河邊奔跑。
新的店鋪重新開張。
城市恢復了生機。
然而,每到十二月,我仍會帶著一束白花,靜靜站在河邊。
不是為了停留在悲傷裡。
而是想告訴父親,也告訴所有離開的人:
南京沒有忘記你們。
歷史沒有忘記你們。
而我們,也會把你們的故事,一代一代地講下去。
我望向圍坐在身邊的孩子們。
「你們今天聽見的,不只是太公的故事。」
「也是一座城市的故事。」
「一座城市可以重建,一個家庭可以重新生活。」
我停了一下,輕輕把父親留下的鋼筆放回木箱。
「但歷史,只有在有人願意記住的時候,才不會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