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燕樂長歌 之 亂世悲歌
第四章 亂世悲歌
山河風雨起蒼茫,萬里歌聲盡斷腸。最是離人無可訴,一聲短調入殘陽。
大業十三年,天下震動。
烽火自北方燃起,河南、河北群雄並起;瓦崗軍揭竿,關中震盪,四方州郡相繼失守。
昔日歌舞昇平的大隋,已被戰火撕裂。
江都行宮內,雖仍夜夜奏樂,卻再也掩蓋不了宮牆外的哭聲。
沈清辭站在殿前,望著樂工依舊撫琴,歌姬依舊起舞,只覺一切如夢。
老樂師低聲道:「國將亡,樂先哀。」
沈清辭沉默不語。
他終於明白,再華美的樂章,也敵不過時代的巨浪。
不久,江都兵變。
禁軍嘩變,宮中大亂。
刀光火影間,隋帝楊廣命喪江都,一代王朝至此走向終結。
宮門洞開,群臣奔散,教坊樂工四處逃命。
有人抱著琵琶,有人背著古琴,有人甚至只來得及攜走一卷曲譜。
老樂師阿史那在混亂中拉住沈清辭,大聲道:「不要回頭!」
「把曲譜帶走!」
「記住,宮殿可以燒毀,樂聲不能失傳!」
話音未落,一支流箭破空而來。
阿史那身形一震,鮮血染紅衣襟。
沈清辭扶住老人,淚流滿面。
老人強忍劇痛,把那本早已泛黃的《燕樂譜》塞入他懷中。
「孩子……」
「將來……若有人問你……」
「詞從何來……」
「就告訴他……」
「它……來自天下人的歌……」
語畢,老人含笑而逝。
戰火映紅了夜空,也映紅了沈清辭的雙眼。
逃離江都後,沈清辭與蘇雲袖一路南行。
昔日繁華的市鎮,如今滿目瘡痍。
村莊焚毀,田園荒蕪。
官道上,盡是逃難的百姓。
有老者扶著木杖,有婦人背著幼兒,也有書生懷抱經卷,神情茫然。
一日黃昏,他們來到一座破敗古寺暫避。
寺中聚集了數十名流民。
夜裡,一位婦人抱著熟睡的孩子,輕輕唱起搖籃曲。
歌聲極輕。
沒有宮廷燕樂的華麗,也沒有絲竹相伴。
只有母親對孩子最深的牽掛。
沈清辭聽著,不禁熱淚盈眶。
他終於懂得,真正動人的歌,不一定要在金殿之上。
只要有人間真情,便足以流傳。
翌日,一行人繼續前行。
途中遇見一位年邁儒者。
老人雖衣衫襤褸,卻談吐不凡。
見沈清辭懷中珍藏曲譜,不禁問道:「年輕人,你護的是什麼?」
沈清辭答道:「樂。」
老人又問:「戰亂之中,人人護糧食、護家人,你為何護一卷曲譜?」
沈清辭沉思片刻,緩緩回答:「糧食可以活人一時。」
「樂聲,可以活人一世。」
老人聞言,久久不語。
良久,他拱手一禮。
「善。」
「天下可以失去一座宮殿,卻不能失去一種文化。」
沈清辭深深一揖。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深植心中。
數月後,他們抵達江南。
江南雖稍避兵燹,卻也人心惶惶。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茶樓酒肆依然有人唱歌。
船娘唱著行舟小曲。
漁夫唱著晚歸漁歌。
農夫唱著插秧山歌。
甚至乞兒也會拍著竹板唱幾句順口歌。
沈清辭忽然發現:朝代可以更替。
皇帝可以更換。
唯有歌聲,不曾中斷。
它隨著百姓遷徙,隨著江河流動,從一座城傳到另一座城。
沒有任何戰火,可以將它完全熄滅。
他取出隨身小冊,在首頁重新寫下八個字:「歌生於民,詞成於世。」
蘇雲袖站在一旁,看著他微笑道:「終有一天,會有人把這些歌,寫成千古名篇。」
沈清辭望向遠方。
夕陽映照著江面,晚霞如錦。
遠處,一葉漁舟緩緩而來。
船頭老漁夫放聲高歌:「春來江水綠如藍,
秋去蘆花白滿灘。」
歌聲順風飄來,自然樸實,毫無雕飾。
沈清辭忽然提筆,在旁寫下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歌辭亦如此,真情最動人。」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不再只是天下太平。
而是一個文人願意走進民間,將百姓歌聲化為文學的時代。
那一天,終將到來。
歷史的車輪,也正朝著一個嶄新的盛世緩緩前進。
那個盛世,名為——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