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父親的鋼筆
第二章 父親的鋼筆
一紙新聞千滴淚,半枝鋼筆寫興亡。少年初識家國事,燈火深宵未敢忘。
「太公,這支鋼筆還能寫字嗎?」
小孫子接過木盒中的黑色鋼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我笑了笑,輕輕搖頭。
「墨水早已乾了,但它記錄過的故事,卻從來沒有乾涸。」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民國二十六年的南京。
那年秋末,城裡的天空似乎總蒙著一層灰色。報社的印刷機日夜轟鳴,父親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每天清晨,他總會把相機掛在肩上,把記事本放進公事包,再把那支鋼筆別在胸前口袋。
我最羨慕的,就是那支鋼筆。
它陪著父親採訪,也陪著他寫下一篇又一篇新聞。
有一天,我忍不住問:「爸爸,一支鋼筆真的那麼重要嗎?」
父親停下腳步,把鋼筆遞到我眼前。
「它不是普通的筆。」
「那它是什麼?」
「它可以替很多人說話。」
我不明白。
父親笑著說:「有人受了委屈,有人失去了親人,有人看見了不公,如果沒有人記錄,事情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所以記者,就是替真相留下證據的人。」
那句話,我一直記到今天。
一天放學後,我偷偷跑到報社找父親。
報社裡電話鈴聲此起彼落,編輯們低頭趕稿,排字工人熟練地排列鉛字,油墨味瀰漫整個房間。
父親正伏案修改稿件。
桌上堆滿地圖、照片和各地傳來的電報。
「爸爸!」
他抬起頭,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
「怎麼跑來了?」
「想看看你怎麼寫新聞。」
父親拍拍身旁的椅子。
「坐吧,但要安靜。」
我點點頭。
一位攝影記者急匆匆走進來,把剛沖洗好的照片放到桌上。
父親一張張翻閱,神情越來越沉重。
照片裡,是從上海撤退的人群。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推著老人,有人只背著一個小包袱,在泥濘中一步一步向前。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照片也會讓人難過。
「他們為什麼離開家?」
父親望著照片,低聲說:「因為戰爭。」
「那他們還能回去嗎?」
父親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把照片收好。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沉默得那麼久。
晚上回到家,母親已經把飯菜熱了又熱。
祖母不停望向門外。
妹妹早已趴在桌上睡著。
父親進門時,母親終於鬆了一口氣。
「今天又去哪裡採訪了?」
「下關碼頭。」
「難民很多?」
父親點頭。
「一天比一天多。」
「孩子呢?」
「更多。」
飯桌上忽然安靜了。
母親夾了一塊菜放進父親碗裡,輕聲說:
「答應我,注意安全。」
父親笑了笑。
「放心,我只是記者。」
祖母卻搖頭。
「亂世裡,拿筆的人,有時比拿槍的人更危險。」
父親沒有反駁。
他只是默默低頭吃飯。
深夜,我起床喝水,看見書房還亮著燈。
父親正在整理白天拍下的照片。
我走近一看,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寫著日期、地點和事件。
「為什麼還要寫?」
父親說:「照片會泛黃,但時間和地點不能忘。」
他把一本厚厚的記事簿打開。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採訪記錄。
「新聞不能靠猜。」
「每一句話,都要有根據。」
「每一張照片,都要知道它記錄的是什麼。」
他望著我,語氣忽然變得認真。
「孩子,你將來無論做什麼,都要誠實。」
「因為真相,也需要有人守護。」
我用力點頭。
那一夜,父親把鋼筆交到我的手裡。
「試著寫自己的名字。」
我握著筆,因為太緊張,寫得歪歪斜斜。
父親卻笑了。
「字可以慢慢練。」
「做人不能歪。」
窗外,遠方忽然傳來低沉的警報聲。
整個南京城似乎停頓了一下。
父親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
街上的巡邏隊開始奔跑,人們紛紛關上門窗。
夜風夾雜著初冬的寒意,吹動窗邊的報紙。
父親望著遠方,久久沒有說話。
我站在他身旁,只覺得那晚的風,比往常更冷。
多年後,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夜風,而是戰火逼近南京前最後幾個寧靜的夜晚。
父親仍然每天出門採訪,胸前依舊別著那支黑色鋼筆。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寫下人生中最後,也是最沉重的一篇新聞。
而我,更不知道,命運正一步步走向那個改變我們一家一生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