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最後的平安城
第一章 最後的平安城
秋風吹盡梧桐葉,城外陰雲壓故京。少年未識人間苦,一夜烽煙萬戶驚。
民國二十六年,那一年,我十歲。
如今,我已一百零一歲。
窗外的陽光灑進客廳,曾孫女靠在我的膝邊,手裡抱著一本歷史課本。她忽然抬起頭問我:「太公,老師今天講南京大屠殺,說你就在南京出生,那是真的嗎?」
我望著她清澈的眼睛,久久沒有回答。
沉默,像一條漫長的河流,把我帶回九十一年前的冬天。
我慢慢打開身旁那只陪伴我大半生的木箱,裡面放著一支已經發黑的鋼筆、一部老相機、一疊泛黃的照片,還有一本封皮殘舊的記事簿。
我輕輕撫摸著那支鋼筆。
「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
孩子們圍坐過來。
「他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我停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如果你們願意聽,我就把那一年發生的事情,一點一滴地講給你們聽。」
那一年,南京還沒有陷落。
那一年,我還是一個每天背著書包、放學後跑到秦淮河邊玩耍的小男孩。
那一年,我以為世界永遠都是平靜的。
我的家住在南京城南,離報社不遠。父親是《中央日報》的記者,每天背著相機,帶著記事本,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父親常說:「從事新聞的人,要用眼睛看真相,用筆留下真相。」
那時候,我並不懂這句話。
我只知道,每當父親回家,他總會把鋼筆放在桌上,把相機輕輕擦乾淨,再抱起我,高高舉過頭頂。
母親總會笑著說:「孩子都十歲了,你還把他當三歲。」
父親哈哈大笑。
「在我眼裡,他永遠都是孩子。」
家裡雖然算不上富裕,卻十分溫暖。
母親擅長做家常菜,冬天常煮一鍋熱騰騰的雞湯;祖母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替我縫補衣服;妹妹只有五歲,每天追著院子裡的麻雀跑,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南京,是一座古老而美麗的城市。
春天有滿城新綠,夏天有秦淮河上的畫舫,秋天有滿地梧桐,冬天則偶爾飄下細雪。
城牆高大雄偉,鐘山靜靜守望著這座古都。
我最喜歡跟著父親登上城牆,看著遠方的長江。
父親總會指著江水說:「長江流了幾千年,看過無數王朝興衰,也看過無數人的悲歡離合。」
我似懂非懂,只覺得江水真大,船真多。
那時候,街上依然熱鬧。
夫子廟的小販叫賣著糖葫蘆和燒餅,報童一邊奔跑,一邊高喊著新聞;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人們照常上班、上學、做生意。
只是,大人們的笑容,漸漸少了。
父親每天回家都很晚。
他的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晚飯時,他和母親總會壓低聲音談話。
「上海打得很激烈。」
「難民越來越多了。」
「政府正在準備。」
「希望南京不要變成戰場。」
我坐在一旁,只能聽懂一半。
有一天,我問父親:「戰爭是什麼?」
父親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我帶到書房。
牆上掛著一張中國地圖。
他用手指慢慢劃過北方,又劃到上海,再停在南京。
「戰爭,就是有人想用武力奪走別人的家園。」
我又問:「那我們會輸嗎?」
父親輕輕摸著我的頭。
「爸爸不知道。」
「但爸爸知道,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把真相記錄下來。」
就在那一天,他把那支黑色鋼筆送給我。
「等你長大了,也要做一個誠實的人。」
我把鋼筆捧在手心,高興得像得到一件珍寶。
誰也沒有想到,那支鋼筆,最後竟成了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十一月過後,南京城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軍人和難民。
火車站擠滿了從外地逃來的人。
有人背著孩子,有人挑著全部家當,也有人只是默默站著,眼神空洞。
報社裡的電話日夜不停地響。
父親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一天深夜,我起床喝水,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父親正伏在桌前,一頁又一頁地整理採訪筆記。
煤油燈映照著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疲憊。
他抬頭看見我,勉強笑了笑。
「怎麼還沒睡?」
「爸爸,你是不是很累?」
他點點頭。
「累,但不能停。」
「因為如果沒有人記錄,很多事情就會被忘記。」
那時,我仍不知道,他所說的「不能忘記」,將成為我此後一生背負的使命。
九十一年過去了。
許多親人早已離開,南京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可是,每當冬天來臨,我仍會想起那座尚未陷落的古城,想起父親伏案寫稿的身影,想起一家人圍坐在燈下吃飯的溫暖。
因為我知道,那是我們一家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
而真正的黑夜,正在一步一步,向南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