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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南京 不會遺忘 之 南京失守

第三章 南京失守

城門忽破風雲裂,鼓角沉沉血滿街。十歲童心驚未定,長空無語落寒鴉。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我望著窗外,聲音變得低沉。

「那一天,我永遠忘不了。」

十二月初的南京,寒風刺骨。

梧桐樹早已落盡葉子,街上的行人愈來愈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神情疲憊的士兵。他們從城外撤回,軍服滿是泥土與硝煙,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

學校停課了。

老師臨別前,只對全班同學說了一句話:

「孩子們,回家陪著家人,不要亂跑。」

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見老師眼裡含著淚光。

回到家,父親正在收拾採訪器材。

相機、底片、記事簿、鋼筆,一樣一樣放進皮包。

母親攔住他。

「今天還要出去?」

父親點了點頭。

「我要去城門附近,記錄最後的情況。」

「外面太危險了!」

「越危險,越需要有人留下記錄。」

父親蹲下身,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你是家裡的小男子漢。」

「如果爸爸晚點回來,要照顧好媽媽、祖母和妹妹。」

我用力點頭。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句話像是在交代一份責任。

接下來幾天,南京城裡的氣氛愈發緊張。

防空警報時常響起。

每當警報拉響,街上的人便匆匆尋找掩蔽處,商店紛紛關門,整座城市陷入短暫而壓抑的寂靜。

夜裡,遠方不時傳來炮聲。

起初只是隱約的轟鳴,後來越來越近,窗戶也跟著微微震動。

妹妹害怕地躲進母親懷裡。

祖母不停轉動手中的佛珠,默默祈求一家平安。

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有時深夜才回來,有時只是匆匆吃幾口飯,又立刻趕回報社。

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憔悴。

但那支鋼筆,始終別在胸前。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父親終於回到家。

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旁。

屋裡沒有人說話。

父親慢慢開口:

「明天,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出門。」

母親望著他。

「真的守不住了嗎?」

父親沉默良久,只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夜,我久久無法入睡。

窗外寒風呼嘯,遠方的炮火映紅了夜空。

我蜷縮在被窩裡,緊緊抱著父親送給我的鋼筆,心裡不停想著:「等天亮,一切會不會就好了?」

然而,天亮後,迎來的卻是另一個世界。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

震耳欲聾的炮聲驟然響起。

地面劇烈震動,窗紙被震得簌簌作響。

街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喊聲。

母親立刻關緊門窗,把我們帶到屋內最裡面的房間。

祖母雙手合十,不停低聲念著平安。

父親背起相機,拿起記事簿。

母親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要去!」

父親望著一家人,眼裡滿是不捨。

「如果所有人都躲起來,還有誰能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總要有人,把真相留下。」

說完,他輕輕抱了抱妹妹,又摸摸我的頭。

「記住爸爸說過的話。」

「做人要誠實。」

「做人,也要勇敢。」

木門緩緩打開。

刺骨的寒風灌了進來。

父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灰暗的街道盡頭。

我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他。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父親離開家的背影。

不久後,外面的聲音愈來愈混亂。

有人奔跑,有人哭喊,有人扶著老人匆匆經過。

鄰居王伯伯拍著我們家的門,大聲喊道:「快!大家把門鎖好,不要出去!」

母親急忙熄滅燈火。

屋裡一下子陷入黑暗。

我們誰也不敢說話,只能聽見外面斷斷續續傳來的炮聲、呼喊聲,以及凌亂的腳步聲。

那一天,十歲的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戰爭。

它不是課本上的兩個字。

它會讓孩子停止上學,讓父親離開家門,讓母親整夜無眠,讓一座原本充滿笑聲的城市,在短短一天之內失去往日的寧靜。

我停下講述,望向圍坐在身旁的孩子們。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我輕輕拿起那支早已乾涸的鋼筆。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一家人的命運,再也回不到從前。」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

而我心中的那個冬天,直到今天,仍未真正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