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人間將近過年時

第十二章：人間將近過年時

初一的早晨來得很輕。

沒有誰特意去迎，只是天亮得比平日慢一些，像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人叫醒。春安里的街上，雪被踩實了，留下不規則的腳印，一條一條，彼此不太相像。

有人起得早，開門掃雪；有人還在睡，夢裡多半沒有去年。

沈四娘是第一個開門的。

她沒把門全開，只掀起半扇，風灌進來，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麼。

沒人來賒帳。

她忽然笑了，轉身回去，把一小盤糖放在櫃檯邊。

「給路過的人。」她說。

顧三叔出門時，手裡沒拿帳本。

他在街口站了一下，看見幾個孩子放鞭炮，嚇得往後退，又忍不住回頭看。

「新年嘛，」他對自己說，「總得有點響。」

他走到沈四娘鋪前，買了糖，付了整錢。

沈四娘沒說什麼，只把糖多添了一塊。

陸春來醒得很晚。

醒來時，屋裡靜得像剛寫好的字。

他洗漱，燒水，動作慢，卻不拖。

桌上還留著昨夜的紅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再寫。

林小姐已經走了。

走前留了話，只一句：「春暖時回來。」

他把那句話放進心裡，沒有折起來。

小滿在門口掃雪，掃得歪歪扭扭。

他一邊掃，一邊看街。

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昨天，卻又沒什麼不同。

有人拎著酒，有人端著碗，有人只是走。

陸春來出來時，小滿抬頭問：「先生，過年是什麼？」

陸春來想了想，說：「是讓人相信，日子可以重來一次。」

「那真的會重來嗎？」

「不會。」他說，「但人會。」

小滿點頭，覺得這話聽懂了一半。

中午，街上有人貼「福」。

貼歪了，也沒撕。

顧三叔看見，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挺好，站得住。」

沈四娘聽見了，在鋪子裡笑。

風從街尾吹過來，帶著飯香。

沒有誰特別熱鬧，也沒有誰特別孤單。

人間在這一天，忽然變得溫和。

不是因為新年，而是因為大家都願意，再試一次。

陸春來站在門前，看著街景。

他忽然明白，這些年他寫的，不只是字。

他寫的是人等時間的樣子。

時間走得慢，人卻不急了。

於是，他提筆，在最後一張紅紙上寫下：「人間將近過年時，萬事皆可稍緩。」

他把這張紙貼在門內。

不給人看，只留給自己。

雪停了。

街還在。

日子，也還在。

而這，已經很好了。

——《人間將近過年時》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