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守歲的人，各有心事

第十一章：守歲的人，各有心事

年夜的風，比前幾日溫和。

春安里沒有大擺筵席，卻家家亮燈。燈光從窗紙裡透出來，像一行行不急著讀完的字。

守歲這件事，本來是為了不讓一年悄悄走掉。可到了後來，倒像是給自己一個理由坐著，不睡，想一想。

沈四娘守歲的方式，一向簡單。

她把鋪門半掩，燈留一盞，坐在櫃檯後頭數錢。不是數總數，只是一枚一枚地過，像是在確認它們都還在。

有人問過她，為什麼不回家。

她說：「店在，心就安。」

今夜，她數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把錢重新放好。

「夠了。」她輕聲說，不知是對錢，還是對這一年。

顧三叔在家裡守歲。

他把那本舊帳放在桌上，卻沒翻。

酒溫著，人坐著。

他想起很多人，卻不太想起事情。

想起有人欠他，也想起他欠過人。

帳沒翻，心卻翻了一遍。

子時將近，他合上帳本，對自己說：「明年，少記一點。」

陸春來的屋子裡，燈最晚亮。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筆擱著，沒動。

林小姐來時，他正盯著窗外。

「在等什麼？」她問。

「在看一年怎麼走完。」

她沒再問，只把帶來的酒放下。

兩人對坐，一杯一杯，喝得很慢。

「你還會走嗎？」陸春來忽然問。

林小姐想了想，說：「會。」

他點頭，卻沒露出失落。

「那還回來嗎？」

「會。」

這一次，他笑了。

小滿在隔壁屋子裡守歲。

他其實很想睡，卻硬撐著。

因為他覺得，今晚睡了，就會錯過什麼。

他想起白天聽到的那些好話，又想起平時聽到的壞話。

忽然明白一件事，原來大人說的話，也是在練習。

練習怎麼過日子，怎麼不把心弄壞。

子時一到，遠處傳來爆竹聲。

不算響，卻夠讓人知道，新年到了。

沈四娘起身，把鋪門全關上。

顧三叔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酒。

陸春來站起來，推開門，看了一眼夜空。

林小姐站在他身旁，說：「今年，好像過得慢。」

「慢一點，才記得住。」他說。

小滿在心裡默默許了個願。

他沒說出來，卻很認真。

燈一盞盞熄下去。

守歲的人，各有心事，卻都在同一刻，放過了自己。

新年，就這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