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春聯還未寫好
第一章:春聯還未寫好
春安里今年的冬天不算冷,卻冷得很有耐心。風不大,雪不急,像是專等人犯錯似的,一點一點往衣領裡鑽。
陸春來在街口擺桌時,天剛過午。
桌是老桌,腿短一截,得用磚頭墊著;筆是好筆,他自己挑的,說是筆鋒有骨;紙是官紙,白得過分,在日頭底下晃眼。他把紙一張張鋪好,壓上鎮紙,鎮紙是兩塊舊硯石,邊角早被磨得圓滑。
這一切都顯得很講究,也很孤單。
隔壁賣糖瓜的早已圍滿了孩子,另一頭剪窗花的老太太,剪得慢,卻不缺人。唯獨陸春來,桌前空空,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他並不著急。
他一向認為,寫字這件事,急不得。字若寫得太快,便顯得不值錢;人若低頭太早,也顯得沒分量。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像一尊暫時失了香火的文昌像。
其實早上已有人來過。
是沈四娘。
沈四娘站在桌前,看了他半晌,說:「陸先生,今年春聯怎麼算?」
陸春來眼皮未抬,只淡淡道:「照舊。」
「照舊是多少?」
「一副兩錢。」
沈四娘笑了一下,那笑裡有算盤聲。「街尾老王那兒,一錢半,還送個‘福’字。」
陸春來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不容討價還價的清高:「字不一樣。」
沈四娘點頭:「是,不一樣。老王那字胖,你這字瘦。」
陸春來不接話。
她等了等,又說:「年年過年,大家都緊。」
「越緊,越要寫好字。」他說。
沈四娘終於嘆了口氣:「那我再想想。」說完便走了,連鎮紙都沒碰一下。
這「再想想」,陸春來聽得懂。意思多半是——不用想了。
午後的風把紅紙掀起一角,又乖乖落下,像個知趣的旁觀者。陸春來坐了一會兒,開始磨墨。墨香起來時,他心裡反倒安定了些。世道再亂,墨還是黑的,紙還是白的,這點秩序尚存。
不多時,又有人來。
是顧三叔。
顧三叔手裡揣著帳本,走路帶風,像隨時準備結算什麼。他站定後,清了清嗓子:「春來,今年也在這兒寫?」
「嗯。」
「多少錢?」
「兩錢。」
顧三叔眉頭一動,沒說貴,也沒說便宜,只翻帳本似的翻了翻眼皮,說:「去年我是不是給過你一副?」
「給過。」
「那副你寫的是什麼?」
「家和萬事興」
顧三叔點頭:「字不錯。可我那年,萬事沒興。」
陸春來沉默了一下,說:「字只管寫,興不興,是人家的事。」
顧三叔合上帳本,像是得到了某種答案,轉身走了。
於是整個下午,陸春來只寫了一個字。
那字是「吉」。
他寫得很慢,很慎重,起筆時手微微一頓,像是在思量這個字配不配得上這一年。等寫完,才發現最後一橫,略短了些,看上去竟有點像「古」。
他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古吉。」他自言自語,「也算吉。」
正想重寫,小滿跑了過來。
小滿是鎮上學徒,個子不高,眼睛卻亮。他看了一眼那張紙,說:「先生,這字怪。」
「哪裡怪?」
「不像現在的吉,像很久以前的。」
陸春來一怔,隨即點頭:「舊字。」
「那還能貼嗎?」
「能。」陸春來說,「人過年,圖的也是個久。」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那張紙小心捲好,說是替家裡拿的。陸春來沒收錢,只揮了揮手。
天色漸暗時,街上紅紙已貼得差不多了。風裡全是糖、酒與油煙的味道,熱鬧得很。
陸春來收筆時,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上,是心裡。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一整天,竟沒寫成一副完整的春聯。
桌邊的紅紙還白著,像一場尚未開始的熱鬧。
他看了一眼天,低聲道:「不急。」
可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