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照曼卿 之 月如無恨
第九章 月如無恨
月滿中天照古今,清輝無語映丹心。人生聚散皆如夢,世事榮枯只似陰。一片詩魂留後世,千秋風骨重知音。若教明月真無恨,應照山河萬里深。
慶曆二年,秋意漸濃。
汴京城外的楓葉染紅了山坡,汴河水也多了一絲清冷。
石延年依舊每日讀書、作文、與友論詩,只是昔日豪飲之後的笑聲,漸漸少了。
他的咳嗽愈發頻繁。
夜深時,燈下常可見他以手掩口,待攤開掌心,總有點點血痕。
他只是默默拭去,不曾告訴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不如從前了。
一夜,秋月如銀。
醉月樓難得沒有宴席。
石延年獨坐臨窗,一壺清酒,一卷《李長吉歌詩》。
他翻閱許久,目光停留在一句詩上:「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輕輕合上詩卷。
這一句,氣勢蒼茫,悲涼而雄渾,彷彿天地亦有悲歡。
他望向窗外。
一輪滿月正從雲間升起,清光如洗。
他忽然微微一笑。
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七個字:「月如無恨月長圓。」
墨跡未乾。
他久久凝視。
彷彿不是在對詩,而是在對自己的一生作答。
天若有情,所以會衰老。
月若無恨,所以總能圓滿。
而人生,正介乎有情與無恨之間。
翌日,范仲淹與歐陽修來訪。
石延年將新寫的對句遞給二人。
范仲淹讀後,沉吟良久。
「妙。」
歐陽修再讀一遍,又低聲誦了一遍。
「妙在不爭。」
石延年笑問:「何謂不爭?」
歐陽修答道:「李賀寫的是天地有情,所以悲;你寫的是明月無恨,所以圓。一悲一圓,互為映照,不增一字,不減一意。」
范仲淹也點頭。
「此聯若傳,必為後世稱誦。」
石延年卻只是輕輕搖頭。
「若後世記得的只是這一句,而忘了天下百姓,我便白活了。」
兩位好友相視無言。
他們知道,石曼卿直到今日,心中所念,仍是蒼生。
不久之後,司馬光因公入京。
當時的司馬光尚年輕,早已聽聞石曼卿之名,特地前來拜訪。
兩人相見,竟一見如故。
司馬光問:「先生一生,最得意的是文章?是詩?還是書法?」
石延年笑道:「都不是。」
「那是什麼?」
石延年緩緩說道:「朋友。」
司馬光微怔。
石延年望向書架。
「文章可以流傳千古;朋友卻能溫暖一生。」
司馬光默默記住了這句話。
多年之後,每當追憶石曼卿,他總先想起的,不是那豪放的詩句,而是那坦蕩的人格。
入冬以後,石延年的病勢愈發沉重。
御醫診視後,只勸他靜養。
「不可勞神。」
「不可飲酒。」
「更不可夜夜作文。」
石延年笑著答應。
然而御醫前腳剛走,他便又展卷提筆。
有人問他:「何必如此?」
石延年望向滿室書卷。
「人可以病,文章不能病。」
一天夜裡,大雪紛飛。
石延年披衣步出庭院。
庭中積雪如銀。
月光映著白雪,天地一色。
他緩步來到梅樹下。
寒梅初綻。
他伸手輕觸枝頭。
忽然想起少年時父親教他讀《詩經》;想起汴京初到時的滿懷壯志;想起河東邊塞與將士共守寒夜;想起醉月樓中與范仲淹、歐陽修、梅堯臣談詩論政……
一幕幕往事,如雪花飄落眼前。
他忽然笑了。
笑得平靜。
也笑得釋然。
這一生,雖未建立赫赫功名。
卻不曾違背自己的初心。
如此,足矣。
數日後,梅堯臣前來探病。
兩人對坐無言。
最後,梅堯臣輕聲問道:「曼卿,可還有遺憾?」
石延年望著窗外。
明月正自雲間升起。
他微笑道:「若說有。」
「便願天下少一些戰亂,多一些團圓。」
說罷,他又補上一句:「如此,月亮便真的沒有遺憾了。」
梅堯臣低下頭。
眼眶早已濕潤。
深夜。
石延年再次翻開《李長吉歌詩》。
書頁停在那熟悉的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提起筆,在旁邊輕輕寫下:「月如無恨月長圓。」
寫畢,他放下毛筆。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灑滿書案。
那輪陪伴他半生的明月,依舊清澈。
而石曼卿的一生,也如這輪明月一般。
歷經陰晴圓缺。
終究,照亮了後世千年。
只是他還不知道,生命最後的一程,已悄然來到。
那將不是悲壯的戰場,也不是喧囂的朝堂,而是在知己環繞、月光相伴之中,迎來一位真正君子的最後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