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照曼卿 之 明月歸去
第十章:明月歸去
一生風骨寄青天,萬卷詩書伴月眠。酒盡知音猶在側,燈殘故友共無言。浮名似水終東去,浩氣如虹自永傳。今夜清光人已遠,千秋猶照大河川。
慶曆三年初春。
京城的積雪漸漸消融,汴河又恢復了往日的流水聲。
柳枝吐綠,燕子歸來。
然而,石府的小院裡,卻格外安靜。
昔日總是徹夜不熄的書房燈火,如今只是微微閃動。
石延年的病,一天重似一天。
御醫數度診視,只是不住搖頭。
「石公積勞成疾,肺氣已虛。」
「宜靜養。」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一生未曾停下腳步的人,又怎會真正靜得下來?
這一天清晨。
石延年勉強起身,命家人取來筆墨。
侍者勸道:「大人,還是歇息吧。」
石延年笑了笑。
「若連筆都放下,我便不是石曼卿了。」
他緩緩展開宣紙。
沒有寫詩。
也沒有作文。
而是一封封書信。
第一封,寫給范仲淹。
第二封,寫給歐陽修。
第三封,寫給梅堯臣。
信中沒有談自己的病情,只談百姓、文章與朋友。
寫到最後,只留下短短一句:「願諸君守此風骨,勿負天下。」
寫完最後一字,他放下毛筆。
墨未乾,人已微微喘息。
午後,范仲淹最先趕來。
推開房門時,只見石延年正靠坐窗前。
窗外,一輪白日尚高。
石延年笑道:「希文,你來了。」
范仲淹快步上前。
他望著好友消瘦的面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沉默良久,他才低聲道:「曼卿,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石延年望向窗外。
院中梅花已謝,新枝初發。
「沒有。」
停了一會兒,又笑著補了一句:「只是有些捨不得這輪月亮。」
范仲淹眼眶微紅。
他知道,石延年一生愛月。
少年望月。
邊關望月。
醉酒望月。
病中,仍舊望月。
那輪月亮,幾乎陪伴了他的一生。
傍晚,歐陽修與梅堯臣也相繼而至。
三位好友再次聚首。
只是這一次,桌上沒有滿滿的酒壺。
只有一盞淡茶。
歐陽修勉強笑道:「曼卿,今日可敢與我對詩?」
石延年輕輕點頭。
歐陽修吟一句。
石延年續一句。
梅堯臣又接一句。
三人一如當年醉月樓中那般唱和。
只是聲音,比往日輕了許多。
吟到最後,石延年忽然停住。
他望著兩位好友,緩緩說道:「將來,你們要替我多寫一些真正的文章。」
歐陽修點頭。
「一定。」
「也替我多看看天下。」
范仲淹緊緊握住他的手。
「放心。」
房內,再沒有一人說話。
夜晚降臨。
天空澄澈。
一輪滿月緩緩升起。
石延年命人扶自己走到庭院。
家人本欲阻攔。
他只是笑著說:「人生最後一次賞月,總不能隔著窗子。」
眾人不再勸阻。
他坐在梅樹下。
月光落滿肩頭。
一如少年時站在故鄉庭院。
一如青年時立於汴河橋頭。
一如邊關城樓之上。
所有歲月,彷彿都在這輪明月裡重逢。
石延年忽然低聲問:「希文。」
范仲淹應道:「我在。」
「永叔。」
歐陽修答道:「我在。」
「聖俞。」
梅堯臣也答道:「我在。」
石延年滿意地笑了。
「有你們在,我便放心了。」
他抬頭望向明月。
輕聲吟道:「月如無恨月長圓……」
話音未落。
夜風徐徐吹過。
梅花落下一瓣。
石延年慢慢閉上雙眼。
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平靜而安詳。
仿佛只是醉後小睡,又仿佛終於卸下了一生的重擔。
一代狂士。
一代詩人。
一代風骨。
就此長眠於明月之下。
庭院裡,一片寂靜。
唯有月光如水。
范仲淹緩緩跪下。
久久不起。
歐陽修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梅堯臣走到書案前。
那裡放著石延年最後寫下的幾頁詩稿。
紙上墨跡未乾。
最後一句,依然是:「願天下百姓,共見長圓之月。」
梅堯臣輕輕捧起詩稿。
一滴眼淚落在紙上。
墨色微微暈開。
彷彿那位豪放一生的朋友,仍在紙間微笑。
數日後,石延年逝世的消息傳遍京師。
文人士子無不震動。
醉月樓閉門三日,不聞絲竹。
無數人自發來到石府弔唁。
有人攜酒而來。
有人攜詩而來。
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站在月光下,不發一語。
因為他們知道,石曼卿留下的,並不只是詩。
而是一種人格。
一種不畏權勢、不負知己、不忘初心的風骨。
那一年,汴京的月亮,依舊很圓。
只是少了一位最愛賞月的人。
然而,正如他自己所寫:「月如無恨月長圓。」
月光不會因一人的離去而黯淡。
真正長存的,是那照耀後世千年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