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小滿的三句真話

第五章：小滿的三句真話

小滿其實並不想說那三句話。

他原本只是來送東西的。

臘月二十六一早，沈四娘讓他把一包紅棗送到顧三叔家，說是「補身子」，其實誰都知道，是補那天算帳算出來的尷尬。

小滿提著籃子走在街上，心裡想著昨晚抄的字「平安無事」。

他抄得很慢，覺得這四個字，看起來簡單，寫起來卻不容易。

第一句真話，是在顧三叔門口說的。

顧三叔接過籃子，點了點頭：「替我謝謝四娘。」

小滿想也沒想，說：「三叔，其實你昨天不是想算帳。」

顧三叔一愣：「那我是想做什麼？」

「你是想讓大家記得你。」這話一出，院子裡立刻靜了一下。

顧三叔站在那裡，手裡的籃子忽然變得有點重。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孩子，不懂事。」

小滿點頭：「我是不太懂。」

他又補了一句，「但我知道，大家都來了。」

顧三叔沒再說話，只是把籃子放進屋裡，比平時慢了許多。

第二句真話，是在沈四娘鋪子裡。

那時鋪子裡人不多，沈四娘正在把前幾天沒賣完的糖重新裝罐。

小滿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說：「四娘，你不賒帳，其實也不是為了錢。」

沈四娘手一停：「那是為了什麼？」

「你怕大家以為你欠他們。」

沈四娘抬頭，看著小滿。

小滿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卻還是說了下去：「你要是一直賒，他們就會覺得，你該這麼做。」

沈四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話，是跟誰學的？」

「跟你學的。」小滿說，「你以前說過，糖甜一次就好，天天甜會膩。」

沈四娘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又嘆了口氣。

「小孩子記性，真不好。」她說。

「哪裡不好？」

「記得太清楚。」她說。

第三句真話，是傍晚，在陸春來那兒說的。

陸春來正伏案寫字，寫的是「和氣生財」，寫到「氣」字時，小滿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字，說：「先生，你這個字，不像你。」

陸春來抬頭：「哪裡不像？」

「太討好了。」

陸春來一愣，隨即笑了：「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平時寫字，都像是在跟字吵架。」小滿說，「今天這個，看起來是在哄人。」

屋裡一時很安靜。

陸春來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還沒乾的紅紙。

「那你說，我平時是什麼樣的人？」他問。

小滿想了想，說：「你怕欠別人，也怕別人欠你。」

陸春來低頭笑了。

「這話，不是小孩子該說的。」

「可我說了。」小滿說。

夜裡，小滿回家時，街上燈已亮起。

顧三叔坐在屋裡，把那碗紅棗湯喝完，又添了一碗。

沈四娘在鋪子後頭，把那張「不欠人情，最難過年」翻出來，又收回去。

陸春來把那張「和氣生財」卷起來，放到一旁，重新鋪紙。

他提筆，這一次寫得很慢。

寫的是「各有難處」

小滿躺在床上，想著今天說過的話，忽然有點後悔。

他翻了個身，對著牆小聲說：「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牆沒有回答。

可春安里的夜，卻比往常安靜了一些，像是大人們，終於被迫聽見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