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3 無住之心 之 北行千里

第三章　北行千里

孤身辭舊嶺，遠道入塵寰。行人皆逐利，誰肯問心關。

嶺南的清晨總是潮濕。

山霧像水一樣沉在谷間，連鳥鳴都顯得遙遠。天還未亮時，慧能已經背著一個小包裹站在門前。

包裹裡只有幾樣東西。

一件換洗衣衫，一點乾糧，還有那位客商給他的幾枚銅錢。

院子裡的老槐樹靜靜立著。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人沉默了很久。

終於，母親說：「路上要小心。」

慧能點頭。

「嗯。」

母親又說：「北方冷，多找些柴火。」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一個砍柴的孩子，竟要到遠方去求佛法。

世事有時真是奇怪。

慧能走到門前，向母親跪下，叩了三個頭。

泥地微涼。

他抬起頭時，看見母親的眼睛有些濕。

「娘，我很快回來。」

母親搖了搖頭。

「不必急著回。」她說。

「若你真能找到答案，再回來也不遲。」

天色慢慢亮了。

山霧在晨光中變得淡薄。

慧能背起包裹，走出院門。

小路仍然是他每天砍柴時走過的那一條。只是今天，他沒有帶斧頭。

他走過竹林，走過山坡。

遠遠回頭看了一眼。

破屋已被霧氣遮住，只剩下老槐樹的影子。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向北。

嶺南的山路曲折。

有時沿著河流，有時穿過林間。白天太陽炙熱，夜晚卻又潮冷。

第一天，他走得很慢。

腳下的草鞋不時被石頭磨破。

可他的心卻很安靜。

山林之中沒有市集的喧鬧，也沒有人的爭論。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走到傍晚時，他在一條小河邊停下。

河水清澈。

他蹲下來喝水。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說話。

兩個行腳商人正沿路而來，一邊走一邊談。

「今年米價又漲了。」

「可不是，聽說北方戰事也不太平。」

「唉，這世道，還是多賺些錢要緊。」

他們說著說著，看見慧能。

其中一人問：「小兄弟，去哪裡？」

慧能站起來。

「北方。」

「北方哪裡？」

「黃梅。」

兩人對看一眼。

「去做什麼？」

慧能說：「求法。」

那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這孩子。」

其中一人說：「看你也不像和尚。」

慧能搖頭。

「我不是。」

「那你求什麼法？」

慧能想了想。

然後說：「一個答案。」

商人笑得更大聲。

「這世上哪有答案。」

「有錢就是答案。」

說完，他們揮揮手，繼續趕路。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林間。

慧能站在河邊。

夕陽落在水面上，波光閃動。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人一輩子，有的人追錢，有的人追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麼。

只是那一句經文，像一粒種子，已經落進心裡。

夜色漸漸降臨。

山間的風變冷。

慧能找了一棵大樹，靠著坐下。

遠處有狼嚎聲。

他把包裹抱在懷裡，望著天上的星。

星很多。

嶺南的天空總是清澈。

他忽然想起那句話。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他試著想它的意思。

「不住……」

「是不是不要停在一個地方？」

「那心要去哪裡？」

這些問題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

他畢竟不識字，也沒有讀過經書。

很多事情，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想。

風從林間吹過。

竹葉沙沙作響。

慧能忽然覺得，這世界好像很大。

山很大。

河很長。

而人，只是在其中走路。

有人走向錢。

有人走向名。

而他，不知道自己走向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已經出門，就不能回頭。

夜深了。

星光落在山路上。

慧能慢慢閉上眼睛。

遠方的北方，仍在黑暗之中。

而在那遙遠的地方，一座寺院正靜靜立在山上。

那裡住著一位大師——弘忍。

慧能還不知道。

幾個月後，他將在那裡聽見一句話。

一句改變他一生的話。

也改變整個禪宗歷史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