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丹青千秋 之 百業人生
第四章 百業人生
市井煙霞入畫圖,千門百業各奔途。一枝妙筆無偏愛,盡寫人間萬象殊。
春去夏來,汴京城愈發熱鬧。
自畫院畫試之後,李承訓沒有再安排張擇端臨摹名畫,也沒有命他描繪宮苑樓臺,而是將他喚至書房,緩緩取出一卷空白長絹。
那長絹潔白如雪,長達數丈。
張擇端心中一震。
李承訓輕輕撫摸畫絹,說道:「真正的大畫,不是一日可成。」
「它需要的是歲月。」
張擇端恭敬問道:「老師,學生該畫什麼?」
李承訓沒有回答,而是推開窗戶。
窗外正是汴京大街。
人聲鼎沸,車馬往來。
遠處酒樓旗幟飄揚,近處小販叫賣不絕。
老人微笑道:「去吧。」
「把整座汴京帶回來。」
短短一句話,卻重若千鈞。
自此以後,張擇端幾乎每日黎明便離開畫院,直到夜深才返回。
畫院眾人笑稱:「別人畫畫在屋裡。」
「張擇端畫畫在街上。」
他卻樂在其中。
清晨,東市剛剛開市。
賣早點的店家升起炊煙,熱氣裊裊。蒸餅、包子、胡餅、羊肉湯的香味瀰漫整條街。
一位老麵師揉著麵團,雙手翻飛如舞。
張擇端沒有立刻作畫,而是站在一旁觀看整整半個時辰。
老麵師笑道:「年輕人,你想學做餅?」
張擇端搖頭。
「我想學您的手。」
老人哈哈大笑。
「手?」
「揉麵的手,每天都不同。」
「天冷時慢,天熱時快;心急時重,心靜時輕。」
張擇端默默記下。
原來,一雙手,也能說故事。
離開餅鋪,他又來到鐵匠坊。
火爐熊熊燃燒。鐵鎚敲擊鐵砧,火星四射。
年輕鐵匠高舉鐵鎚,每一次落下,都發出鏗鏘巨響。
張擇端畫了十幾張速寫。
畫的不是鐵器,而是揮鎚時全身用力的姿勢。
鐵匠擦著汗說:「原來畫畫,也要流汗。」
張擇端笑道:「若畫不出汗水,就畫不出真正的匠人。」
午後,他走進一間茶樓。
二樓臨窗,坐滿文人雅士。
有人吟詩,有人下棋,有人談論朝政。
樓下則熱鬧非凡。
說書先生拍醒木,高聲說道:「且說岳家將……」
台下聽眾時而拍案叫好,時而捧腹大笑。
張擇端坐在角落,一邊飲茶,一邊飛快記錄。
他發現,同樣是笑,每個人都不同。
有人開懷大笑。
有人掩口輕笑。
有人笑而不語。
有人邊笑邊拍桌。
他忽然想到:若將來畫一幅大畫,人物神情若都相同,那便失去了生命。
於是,他開始專門研究人的表情。
短短一月,便畫下數百張人物神態。
傍晚,他來到藥市。
一位郎中正在替孩童診脈。母親滿臉焦急。
孩子卻天真地望著屋簷上的燕子。
張擇端沒有打擾,只靜靜畫下這一幕。
他心想:人生有悲有喜。
畫若只有繁華,便不是真實的人間。
幾日後,他來到城南木匠坊。
工匠們正搭建一座新酒樓。
榫卯咬合,木梁交錯。
張擇端想起幼時跟隨父親做木工的日子,不由自主上前幫忙。
老師傅驚訝道:「畫師也懂木工?」
張擇端笑道:「家父便是木匠。」
老師傅拍拍他的肩膀。
「難怪你畫屋子,像真的一樣。」
老人又指著剛架好的橫梁。
「記住。」
「一間屋,看的是梁。」
「一座橋,看的是拱。」
「一幅畫,看的是骨。」
這句話,再次深深印入張擇端心中。
夏至之日,汴河碼頭最為繁忙。
南方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碼頭工人肩挑背扛,汗流浹背。
船夫唱著號子:「嘿——起!」
整齊有力的聲音響徹河岸。
張擇端沒有立即畫畫,而是加入搬運隊伍。
眾人驚訝。
「畫師,你怎麼搬貨?」
他笑著回答:「不知肩有多重,如何畫得出肩上的重量?」
一天勞動下來,他雙肩酸痛,雙手磨出水泡。
夜裡回到畫院,他卻畫出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幅《卸船圖》。
畫中的工人肩膀微傾,雙腿緊繃,汗珠順著額頭滑落,每一個動作都充滿力量。
李承訓看後,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輕聲道:「你終於畫出了力氣。」
一天黃昏,張擇端來到城外。
夕陽映照著汴河。農夫收工歸家。
牧童騎牛吹笛。
漁舟慢慢靠岸。
遠方城樓在霞光中若隱若現。
他忽然發現,無論是富商、高官、工匠、船夫,還是農人、孩童,每個人都在這座城市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缺少任何一人,汴京都不再完整。
他翻開畫冊。
此時已有數千張速寫。
有的人只畫了一個背影。
有的人只有一雙手。
有的人只有一個笑容。
但當這些畫稿排列在一起時,彷彿整座汴京都活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老師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把整座汴京帶回來。」
原來,不是搬回宮殿,不是搬回樓閣。
而是把每一位平凡百姓、每一份勞動、每一縷煙火、每一聲笑語,都收藏進畫卷之中。
那一夜,張擇端坐在燈下,將所有速寫重新分類。
橋樑、街市、商旅、舟船、酒樓、茶館、工匠、孩童……
他拿起那卷一直珍藏的空白長絹,緩緩展開。
燭光下,潔白的絹面如同一條尚未流動的長河。
他提起畫筆,卻沒有落下第一筆。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清明上河圖》,還差最後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而那幅震撼人心的景象,即將在汴河上一座名聞天下的虹橋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