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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丹青千秋 之 畫院歲月

第三章 畫院歲月

畫院春深墨未乾,千峰萬木入毫端。金尊不改平生志,欲向人間寫大觀。

汴京城的春天,比山東來得更早。

御街兩旁楊柳吐翠,汴河兩岸桃李爭妍,滿城瀰漫著花香與墨香。

自來到京師半年後,張擇端的畫藝日益精進。他白日遊歷街巷,夜晚挑燈作畫,畫冊已堆滿整整一木箱。客棧老闆每每見他伏案至深夜,都忍不住搖頭道:

「張公子,您畫了一天,不累嗎?」

張擇端放下畫筆,笑道:「今日若少畫一人,明日便少記一事;今日若少記一景,他日便難再尋。」

他的勤勉,很快便傳遍畫壇。

一天,一位曾在虹橋相識的文士再次來訪。

那人名叫周文遠,是翰林圖畫院供職的書畫鑑賞官,專責甄選民間畫家。

他細看張擇端近月所畫,不禁頻頻點頭。

「人物生動,屋宇精準,舟船結構尤佳。」

「只是……

張擇端拱手道:「請先生賜教。」

周文遠放下畫卷。

「你的畫有氣,卻還欠法。」

「真正的界畫,須一梁一柱皆有尺度;一窗一戶皆合規矩。畫得像,不算難;畫得準,方見功力。」

說罷,他遞上一封薦書。

「明日隨我進翰林圖畫院。」

張擇端心頭一震,連忙行禮。

「多謝先生。」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

朱紅宮門緩緩開啟,宮牆高聳,飛簷交錯。

張擇端第一次踏入皇家畫院。

院中松柏蒼翠,假山流水相映。十餘間畫室排列整齊,畫師們或研墨、或設色、或臨摹古畫,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與礦物顏料淡淡的香氣。

牆上懸掛歷代名家畫作,有山水、有花鳥、有人物,每一幅皆筆法精妙。

張擇端不由自主放慢腳步,唯恐驚擾了這片藝術天地。

畫院主事李承訓是一位白髮長者。

他翻閱張擇端畫冊許久,忽然問道:「你最擅長畫什麼?」

張擇端答道:「人物、舟船、屋宇。」

李承訓又問:「那你最想畫什麼?」

張擇端沉思片刻。

「人間。」

畫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幾位畫師停下手中畫筆,望向這位年輕人。

李承訓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好。」

「先從畫一扇窗開始。」

眾人聞言,皆露出笑意。

有人低聲道:「新來的,都得畫窗。」

張擇端雖不解,仍依命提筆。

他仔細測量比例,一筆一線慢慢描繪。

整整一日,只畫出一扇木窗。

李承訓看後,只說一句:「重畫。」

第二日。

再畫。

仍然重畫。

第三日。

第四日。

直到第七日。

張擇端終於忍不住問:「學生究竟錯在何處?」

李承訓將窗畫放在真正木窗旁。

「你只畫出了窗。」

「卻沒有畫出它如何承重、如何受光、如何與整座屋宇相連。」

「界畫,不只是描線。」

「它是建築的骨骼。」

張擇端如夢初醒。

從此,他每日除了作畫,更向工匠請教樑柱結構,向木匠學習榫卯,向船匠研究龍骨,甚至測量橋樑弧度與樓閣比例。

短短數月,他的畫法已有脫胎換骨之變。

畫院中,不少畫師開始注意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

有人喜畫花鳥,有人善畫宮苑,有人專精佛像。

唯獨張擇端,一有空便往宮外跑。

他常帶著畫冊出現在茶樓、碼頭、市場、藥鋪、酒館。

有位畫師笑他:「皇宮金殿不畫,偏去畫賣菜老人?」

張擇端只是笑笑。

「老人一生的皺紋,比金殿更有故事。」

眾人哈哈大笑。

然而,周文遠卻默默點頭。

一天傍晚,張擇端來到汴河碼頭。

一位老船匠正蹲在船底修補木板。

他沒有急著畫,而是坐在一旁觀看。

老船匠笑問:「小畫師,怎麼今天不動筆?」

張擇端回答:「我想先知道,船為何能浮。」

老人哈哈大笑。

「你懂船,畫出來才真。」

於是,老人一邊修船,一邊講述漕船的構造、帆索的用途、水流的變化,以及船夫如何判斷風向。

張擇端一字一句牢牢記下。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畫,不只是眼睛所見,更是知識與生活的積累。

此後,他畫出的每一艘船,都有不同結構;每一座橋,都符合工法;每一間屋舍,都有真實的比例。

畫院老師們見後,無不稱讚。

又過數月,畫院舉行春季畫試。

題目只有四字《京城百態》。

眾畫師有人畫宮闕,有人畫御苑,有人畫帝王巡遊。

唯有張擇端,把畫紙鋪開,畫了一條普通街巷。

街上有賣茶翁、挑柴漢、貨郎、書生、孩童、郎中、挑水婦人,還有一隻正偷吃燒餅的小狗。

畫成之後,眾人一時議論紛紛。

有人皺眉道:「如此平凡,何見高雅?」

也有人細看良久,輕聲說道:「可我……彷彿真的站在那條街上。」

李承訓看著畫卷,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緩緩將畫卷捲起,只留下八個字:「筆在眼中,心在人間。」

這八個字,成了張擇端一生最珍貴的勉勵。

也是他日後創作《清明上河圖》時,始終不曾忘記的初心。

而此刻的他尚不知道,一場改變他一生命運的機緣,正悄然來臨。下一次走出畫院,他將真正走進汴京的千街萬巷,開始尋找那幅能夠承載整個盛世的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