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春蹄踏雪 之 初三：赤口

第四章：初三：赤口

初三的早晨，比前兩日冷。

天色灰白，像還沒決定是否要亮。村裡有句老話：初三赤口，不宜走親訪友，易生口舌。於是大多數人關了門，屋內炊煙薄薄升起，街上顯得格外空曠。

安靜，卻不祥。

小滿站在院中。

風從牠鬃毛間穿過，帶著細碎冰粒。牠感覺到今天的空氣比前幾天緊一些，像一根繃著的弦。

老周正在後院劈柴。

斧頭落下的聲音乾脆有力。

突然，一聲喊從牆那頭傳來。

「老周！」

聲音尖而急。

斧頭停住。

小滿耳朵豎起。

牆外是鄰居老劉的院子。兩家共用一段土牆，牆角靠近菜畦。冬日裡，菜地已荒，只剩幾棵硬挺的白菜梗。

老周走到牆邊。

「怎麼了？」

「你家馬踩壞我家菜！」語氣帶著火氣。

小滿轉頭看向那片菜地。

牠昨日下午確實探過頭去，聞了聞菜梗。風把味道送過來，牠只是靠近一些。至於踩壞——牠記得自己並未越界。

老周皺眉。

「哪有？」

「你看這腳印！」

老劉已繞過牆角，指著地面。

雪上確有幾個蹄印。

小滿低頭。

那確實是牠的。

但那些印子停在菜畦外。

老劉的聲音越來越高。

「過年頭幾天就這樣，什麼兆頭！」

老周的語氣也沉下來。

「地是你家的，路是公用的。」

語言開始像石子一樣互相丟擲。

小滿站在中間。

牠不明白為何幾個印子會引出這麼多聲音。

雪地上的印子很快會融。

但話說出口，就不易收回。

老劉往前一步。

「你家馬天天往這邊探，誰知道哪天真踩進來！」

老周臉色發紅。

「你說話注意點。」聲音提高。

風似乎更冷。

小滿感覺到空氣裡的張力。

人類吵架時，會把尚未發生的事，也當成已經發生。

他們為未來的可能性生氣。

為想像的損失憤怒。

小寶從屋裡跑出來。

「別吵了。」他小聲說。

沒人聽見。

兩個大人站在雪地裡，聲音越來越快。話語像鞭炮一樣連續炸開，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用力。

小滿忽然低下頭。

牠向前走了一步。

蹄子踩在雪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牠打了一個響鼻。

不是刻意。

只是冷風灌入鼻腔，牠本能地呼出氣。

白霧猛然在兩人之間散開。

兩人同時停住。

那聲音不大，卻突兀。

老劉看向小滿。

小滿的眼睛安靜。

沒有辯解，沒有抗議。

只有一種穩定的存在。

雪花從屋簷滑落。

啪地落在地上。

老周忽然嘆氣。

「算了。」

老劉也低頭看那幾個印子。

確實停在邊界外。

沉默落下。

風聲重新可聞。

小寶跑過來，摸摸小滿脖子。

「牠沒踩。」

孩子的聲音單純而確定。

老劉咳了一聲。

「可能是我看錯。」

語氣已軟。

老周點頭。

「過年嘛。」

兩人各自退回院子。

門關上。

世界重新安靜。

小滿站在原地。

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牠只是呼了一口氣。

人類的衝突，有時像火星。

需要空氣，才能燃燒。

若忽然少了一口氣，火就滅了。

午後，天色稍亮。

小滿在院中啃草。

牠想起方才的聲音。

言語，原來能讓空氣變重。

馬沒有太多語言。

牠們用耳朵辨風向，用鼻子辨氣味，用腳辨土地。

牠們不為假設爭吵。

牠們只對實際反應。

人卻不同。

人活在語言裡。

語言讓他們記住，也讓他們誤解。

夕陽落下時，老周在門口坐著。

老劉從牆那頭喊了一聲。

「晚上來喝兩杯？」

老周笑了。

「行。」聲音輕鬆許多。

小滿聽著。

牠忽然明白，人類會用語言製造裂縫。也會用語言填補裂縫。而牠，站在兩者之間。

夜色降臨。

初三過去。

村裡沒有再起爭執。

風從菜畦上吹過，抹平了蹄印。

雪開始慢慢融化。

小滿閉上眼。

牠忽然想到一件事，蹄印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願不願意低頭去看。

牠輕輕踏了踏地面。

聲音穩而沉。

在沒有語言的世界裡，沒有赤口。

只有冷與暖，重與輕。

而土地，始終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