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乾隆遊江南 之 泰山一笑

第二章　泰山一笑

岱岳雲深古殿寒，登高一笑小群山。帝王亦有尋常興，題詩偏嫌落款難。

大運河南下，舟行數日，春風漸暖。

乾隆坐在御舟中，手邊攤著一卷《水經注》，偶爾抬頭看看兩岸景色。隨行大臣見皇帝興致甚高，便有人上前奏道：

「皇上，再過數日便到泰安。」

乾隆抬起頭。

「泰山？」

「正是。」

他把書合上。

「那便登山。」

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旁邊的人卻立刻忙了起來。

帝王登山，哪裡是尋常人登山？

道路要清，侍衛要備，御用轎輦要準備，沿途供應也要安排。

最忙的是地方官。

泰安知府接到消息後，連夜召集屬吏。

「皇上要登泰山，萬萬不可出差錯！」

一名屬官問：「大人，泰山這麼大，總不能把石頭一塊塊搬開吧？」

知府瞪了他一眼。

「胡說！」

屬官低頭。

「那……樹呢？」

「什麼樹？」

「山上的樹若長得不好看，要不要換一批？」

知府氣得差點把茶杯摔了。

「你以為皇上是來看你家的後花園嗎？」

眾人不敢再言。

可是這番忙亂，乾隆到了之後，卻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泰山腳下，岱廟巍然。

古木參天，碑碣林立。

乾隆走入廟門，抬頭看見歷代帝王留下的痕跡，不由感嘆：「一座山，竟能容得下這麼多人的文章。」

身旁大臣笑道：「泰山乃五嶽之首，歷代帝王皆以登臨為榮。」

乾隆點頭。

他沿著石階慢慢而上。

一路春風拂面，遠處山巒起伏。

走了半程，乾隆忽然停下。

「朕累了。」

隨從們立刻緊張起來。

「傳轎！」

乾隆卻擺手。

「不用。」

「皇上？」

「朕走一走。」

這話說得簡單，卻讓身後眾人面面相覷。

皇帝要自己走，誰敢說不？

於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只好跟著慢慢往上。

偏偏走了一段，乾隆忽然回頭。

「你們累不累？」

眾人齊聲道：「不累！」

乾隆笑了。

「朕看你們的臉，比泰山的石頭還難看。」

眾人只得陪笑。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爭吵。

一名老者抱著一捆柴，正與兩個差役理論。

「這山上的柴，世世代代都是我們砍的，怎麼今日說不許砍？」

差役道：「皇上登山，山上要整潔！」

老者氣道：「皇上登山，難道山上的樹就突然變成皇家的了？」

差役一時語塞。

乾隆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兩名差役見皇帝親自詢問，嚇得跪在地上。

老者卻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只是拱手道：「回大人，這些樹枝是我昨日砍的，拿回去燒火。」

乾隆問：「他們為何不讓你帶走？」

老者道：「說要保持山林整潔。」

乾隆看了看那捆柴。

「這些都是枯枝？」

「是。」

乾隆又看向差役。

「枯枝不讓百姓拾，難道要留著餵蟲？」

差役低頭不敢回答。

乾隆淡淡道：「傳朕旨意，山林當護，但不可因護山而斷了百姓生計。」

那老者這才知道眼前竟是皇帝。

他嚇得連忙跪下。

「草民不知聖駕在此！」

乾隆笑道：「你方才不是說得很好嗎？」

老者抬頭。

乾隆問：「還敢再說嗎？」

老者想了想。

「敢。」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老者道：「那我就再說一句。」

「說。」

「山是老天爺的，百姓靠它吃飯；皇上是天子，百姓也靠皇上過日子。」

乾隆怔了怔。

老者繼續道：「所以山不能亂砍，皇上的話也不能亂聽。」

這一次，連乾隆身後的大臣都忍不住笑了。

乾隆也笑。

「你這老頭，倒會說話。」

老者磕了個頭。

「草民沒讀過書，只知道說實話。」

乾隆點點頭。

「有時候，沒讀過書的人，反而少了許多彎彎繞繞。」

說完，他命人賞了老者些銀兩。

老者卻沒有立即接。

「怎麼？」

「皇上若賞，我自然感恩。但若皇上真想賞，能不能讓地方官少收一點雜役？」

旁邊官員臉色頓時變了。

乾隆卻沒有責怪老者。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隨行官員。

「聽見了嗎？」

「臣……聽見了。」

「那便查一查。」

午後，乾隆登臨高處。

雲霧從山谷間升起，遠處平原如一幅巨大的畫卷。

乾隆興致大好，命人取筆墨。

「朕今日也要題字。」

侍從連忙鋪紙。

乾隆提筆寫了幾個字。

旁邊一名隨行文臣連忙稱讚：「皇上御筆雄健，氣象萬千，實乃——」

乾隆抬手。

「停。」

那文臣立刻閉嘴。

「你還沒看完，便知道好？」

「臣……」

「若朕寫的是『天下第一醜字』，你是不是也會說氣象萬千？」

眾人低頭忍笑。

正在此時，山道旁傳來一聲乾咳。

一名穿著舊青衫的老秀才正站在不遠處。

乾隆看見他。

「你方才在笑？」

老秀才連忙道：「草民不敢。」

「不敢就是笑了。」

老秀才抬頭看了一眼御筆。

「既然皇上問，草民便說一句。」

「說。」

「字不算醜。」

乾隆眉頭一挑。

「什麼叫不算醜？」

「就是……」

老秀才想了想。

「離好看還差一點。」

滿山寂靜。

旁邊幾名大臣差點跪倒。

乾隆卻突然哈哈大笑。

「好！」

他轉身問：「你是何人？」

「泰安秀才，姓沈。」

「既然你覺得朕的字還差一點，便替朕改。」

老秀才嚇了一跳。

「草民不敢。」

「方才不是很敢嗎？」

老秀才只好走過來。

他拿起筆，卻沒有碰御紙，而是指著泰山說：「皇上，這字其實不用改。」

乾隆問：「為什麼？」

老秀才道：「因為泰山就在旁邊。」

「什麼意思？」

「泰山若在，字好不好看，其實不重要。」

乾隆一怔。

老秀才笑道：「若皇上真要留下什麼，與其留下幾個字，不如留下幾件讓百姓記得的事。」

這一句話，讓乾隆沉默了片刻。

山風拂過衣袖。

遠處鐘聲悠然。

乾隆看著腳下的山河，忽然將手中的筆放下。

「沈秀才。」

「草民在。」

「你這話，朕記住了。」

老秀才拱手。

「皇上能記住，便比題十個字都強。」

乾隆又笑。

「你這人若去做官，只怕活不了三年。」

老秀才道：「所以草民才一直是秀才。」

眾人大笑。

傍晚時分，乾隆下山。

回望泰山，只見夕陽染紅群峰。

他忽然想起那個拾柴老者，也想起那個說自己御筆「離好看還差一點」的老秀才。

帝王登山，本來是為了看山。

可是下山時，他忽然覺得：

自己今日真正看見的，似乎並不是泰山。

而是泰山腳下的人。

山高，尚有盡頭。

民心，卻沒有刻度。

一旁的大臣問：「皇上今日登泰山，可要留下御詩？」

乾隆沉思片刻。

「不急。」

「為何？」

乾隆望著山間煙雲。

「朕今日已經聽了兩句好話。」

「哪兩句？」

乾隆笑道：「一句是——山不能亂砍。」

「另一句呢？」

「皇帝的話，也不能亂聽。」

大臣一愣。

乾隆已經大步向前。

「走吧。」

「江南還在南邊。」

夕陽落下，泰山漸漸沉入暮色。

而大運河，仍在南方靜靜流淌。

御舟將再度啟程。

下一站，是天下聞名的——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