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漢末孤燈 之 魏王薨
第一章 魏王薨
銅雀西風落日斜,魏王一死亂如麻。宮門未改君王座,天下先看魏氏家。
建安二十五年春,洛陽。
夜雨初歇。
宮牆之外,積水映著昏黃燈火,風從殿角穿過,吹得檐下銅鈴時響時寂。
漢獻帝劉協坐在崇德殿中,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案上的奏章攤開著,卻沒有一封真正寫給他的。
天下臣民仍稱他為「陛下」,百官入朝仍向他行禮,可他心裡明白,那些低下去的頭顱,有多少是向著自己,又有多少只是向著那頂尚未摘下的冠冕。
忽然,一名內侍匆匆入殿。
「陛下。」
劉協抬起頭。
「魏王府有急報。」
那內侍跪伏在地,聲音微微發顫。
「魏王……薨了。」
殿中一下安靜下來。
劉協沒有立即說話。
曹操死了。
這三個字,他其實早已想過無數遍。
可是當真正聽見的時候,他心裡最先升起的,竟不是歡喜,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
十幾年了。
從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入許,到今日,曹操已經掌握天下大權二十餘年。
這個名字,像一座山。
壓在漢室頭頂。
也壓在劉協心頭。
「何時?」
「今日。」
劉協望向殿外。
雨後的宮城一片寂寥。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在長安的日子。
那一年,他才九歲。
董卓擁兵入京,少帝被廢,他被推上帝位。
他記得那座宮殿。
記得滿朝大臣驚恐的目光。
也記得董卓站在丹陛之下,手按劍柄。
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天下,也不知道什麼叫皇帝。
只知道所有人都跪著。
而那個最不該跪的人,卻掌握著他的生死。
後來董卓死了。
李傕、郭汜又來了。
長安亂了。
宮人逃散,百官離亡。
他曾經餓過,也曾經害怕過。
直到曹操來了。
「奉天子以令不臣。」
那時的劉協,以為自己終於遇見了一個可以扶漢室於危亡的人。
可是後來他才知道——
把自己從一個牢籠帶進另一個牢籠,並不代表真正獲得了自由。
曹操沒有董卓那樣殘暴。
他甚至在很多時候恭敬得無可挑剔。
可是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怕。
董卓用刀。
曹操用天下。
劉協慢慢閉上眼睛。
「曹公……」
這兩個字出口時,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曹操已死。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像過去那樣站在他面前。
也再也沒有人能替他擋住曹氏宗族那雙越來越近的手。
「陛下。」
內侍小心翼翼地問:
「是否下詔追諡?」
劉協沉默片刻。
「依魏王之禮。」
「是。」
內侍退下。
殿門重新合上。
劉協一個人坐在燈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曹操曾經站在宮門之外,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沒有君臣之間的畏懼,也沒有尋常臣子面對天子的恭敬。
劉協當時便知道,曹操真正看見的,不是眼前這個人。
而是「漢天子」四個字。
只要這四個字還在,曹操便可以奉天子之名號令天下。
如今曹操死了。
那麼這四個字,還有多少分量?
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名黃門快步奔入。
「陛下,魏王世子曹丕已承魏王爵。」
劉協猛然抬頭。
「這麼快?」
「魏王臨終之前已有安排。」
劉協沒有再問。
曹丕。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曹操的長子。
曾經在鄴城與洛陽之間往來。
他不像曹操那樣鋒芒畢露。
甚至可以說,他比曹操更加沉靜。
可越是沉靜的人,越讓人看不透。
劉協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
遠處宮門之上,漢旗仍在風中飄著。
那面旗幟已經用了四百多年。
從高祖劉邦,到光武劉秀,再到今天的自己。
四百年。
何其漫長。
可如今,他第一次覺得那面旗幟竟是如此孤單。
「曹丕……」
劉協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
曹操死去的那一刻,真正的變局才剛剛開始。
因為曹操在時,曹氏天下仍然只是曹操的天下。
而曹丕繼位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恐怕便是讓天下變成曹家的天下。
劉協望著遠處逐漸熄滅的燈火。
沒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
十四年後,他將親手寫下一道詔書。
那道詔書,將結束大漢四百餘年的國祚。
而今夜,他還是皇帝。
只是這盞漢宮孤燈,已經燃到了最後的風口。
燈火未滅。
只是風,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