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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陰陽永隔

第六章:陰陽永隔

一夜西風吹玉樓,伊人何處月如鉤。此生最苦相思淚,灑盡長天不肯休。

京城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更早。

一場秋雨過後,納蘭府庭院中的梧桐葉紛紛飄落,石徑鋪滿金黃。往日總能聽見盧氏撫琴的院落,如今卻格外寂靜。

納蘭性德剛隨駕返京,便察覺府中的氣氛有些異樣。

平日迎接他的僕人,今日神色凝重;書房裡常備的茶香仍在,卻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走進內院。

貼身侍女紅著眼眶,上前低聲道:「公子……夫人病了。」

納蘭性德心頭猛然一沉。

「怎麼回事?」

「夫人起初只是偶感風寒,原以為休養幾日便會痊癒,不料病情反覆,高燒不退,郎中已來過數次……

納蘭性德未等她說完,便直奔寢室。

房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盧氏倚靠在床榻上,面容比往日清瘦了許多,唇色微白,卻仍努力露出一抹笑容。「你回來了。」

納蘭性德快步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

那雙曾經溫暖柔軟的手,如今竟冰冷得令人心疼。

「怎麼不早些派人告訴我?」

盧氏輕輕搖頭。

「你奉旨隨駕,不可因我誤了公務。」

納蘭性德眼眶一熱。

「在我心裡,再重要的公務,也比不上妳。」

盧氏望著他,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

「你還是這樣。」

一句話,讓納蘭性德再也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日子,他幾乎寸步不離。

白天請來京城最有名的郎中診治,夜裡親自守在床邊,替盧氏換藥、餵湯、擦拭額頭。

每當她睡著時,他便坐在床前,靜靜望著她。

彷彿只要自己不移開目光,她便不會離開。

郎中診脈後,神情愈發沉重。

納蘭性德追問:「如何?」

郎中長嘆一聲。

「公子……夫人體虛日久,如今邪熱入裡,老夫只能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擊在他的心上。

秋夜漸寒。

窗外細雨綿綿。盧氏忽然輕聲說:「容若。」

「我在。」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納蘭性德點點頭。

「在玉蘭花下。」

「你說春風不語花自白。」

納蘭性德勉強笑了笑。

「妳接的是——流水無聲月常明。」

兩人相視而笑。

然而,那笑容中,卻多了一絲說不出的酸楚。

盧氏望向窗外飄落的梧桐葉。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

「不要說。」

納蘭性德立刻打斷她。

「妳一定會好的。」

盧氏輕輕握住他的手。

「人總有離別的一天。」

納蘭性德低下頭,久久不語。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

讀過萬卷書,懂得無數道理,卻留不住眼前最重要的人。

病情終究沒有好轉。

那一夜,天空沒有月亮。北風穿過庭院,吹得窗紙沙沙作響。

盧氏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納蘭性德一直握著她的手。

忽然,她睜開眼睛,望著丈夫。

「容若。」

「我在。」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納蘭性德眼淚終於落下。

「我答應妳……可是妳也答應我,不要離開。」

盧氏微微一笑。

那笑容,仍如初見時一般溫柔。

「能遇見你……我沒有遺憾了。」

說完,她緩緩閉上雙眼。

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氣。

房中,一片寂靜。

燭火微微晃動。

納蘭性德呆呆地坐著,依舊握著她的手,彷彿只要不肯放開,她便還在身邊。

良久,一滴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

隨後,又是一滴。

他沒有放聲痛哭,只是低聲喚了一句:「夫人……

卻再也沒有回應。

靈堂設於府中。

白幡低垂,哀樂悠悠。昔日賓朋紛紛前來弔唁。

明珠站在靈前,看著失魂落魄的兒子,心中萬分不忍。

他走到納蘭性德身旁。

「容若,人死不能復生。」

納蘭性德只是望著靈位。

「父親,她只是出去一趟,對嗎?」

明珠鼻頭一酸。

他知道,兒子並非不明白,而是不願相信。

從那以後,納蘭府少了一陣琴聲。

少了一盞總會為他留著的燈。也少了一個在他寫完詞後,會微笑替他修改字句的人。

納蘭性德依舊每日入宮當值。

只是昔日那位溫潤如玉的青年,眉宇間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憂傷。

夜深時,他常獨自坐在書房。

案上放著盧氏生前最愛的一支玉簪。

窗外西風吹起。

他提起毛筆,卻遲遲落不下第一個字。

直到天將破曉,他才在宣紙上緩緩寫下:

人生若夢,聚散無常。昨日猶共賞花,今朝已隔陰陽。我願以此生餘下歲月,將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思念,盡寫於詞。

墨跡未乾,淚水已濕透紙面。

自此之後,納蘭性德的詞風悄然改變。

那些曾經描寫春花秋月的文字,漸漸化作對亡妻無盡的思念;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字字皆是血淚。

而他的名字,也將因這一篇篇真摯深情的悼亡之作,流傳千古。

只是世人讚嘆他的詞句時,或許很少有人知道,那每一個字,都是一位丈夫在漫漫長夜裡,用思念與眼淚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