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御膳天下 之 功臣宴

第八章：功臣宴

杯中猶映舊旌旗，酒暖難消歲月悲。共打江山人漸老，金尊未冷已生疑。

洪武三十年春。

應天府細雨綿綿。

御膳房內卻是一片忙碌。

因為今晚，皇帝設宴。

宴請開國功臣。

消息傳出，滿朝震動。

自從洪武朝建立以來，這樣的大宴已經越來越少。

許多老臣都知道。

如今的洪武皇帝，不再是當年那個與眾將同飲烈酒的朱重八了。

而是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天子。

因此，這場宴會究竟是恩賞，還是試探，誰也說不準。

林敬安站在御膳房中央。

手中拿著宴席名錄。

整整二十四道菜。

是自開國宴以來最盛大的一次。

燒鵝。

烤鴨。

清蒸江魚。

紅燒鹿肉。

火腿燉雞。

鮑魚羹。

蓮子百合湯。

還有象徵太平盛世的八寶全席。

御廚們忙得滿頭大汗。

鍋火映紅整個廚房。

可林敬安心裡卻隱隱不安。

因為今日早朝後，他看見朱元璋獨自在御書房坐了很久。

桌上擺著的。

不是宴席名單。

而是各地密報。

夜幕降臨。

奉天殿燈火通明。

絲竹齊奏。

滿朝功臣依次入席。

林敬安站在殿外侍候。

遠遠望去。

那些熟悉的身影仍帶著當年的英雄氣概。

李善長坐在首席附近。

鬚髮已白。

神情沉穩。

他是大明開國第一文臣。

追隨朱元璋數十年。

功勳卓著。

另一側。

藍玉大馬金刀而坐。

身形魁梧。

聲若洪鐘。

草原大捷後。

藍玉威震天下。

許多年輕將領都以他為首。

席間還有許多老臣。

有人滿頭白髮。

有人身帶舊傷。

有人已不復當年英姿。

可他們都曾與朱元璋一起走過最艱難的歲月。

不久。

太監高聲宣旨。

「皇上駕到——」

滿堂起身。

山呼萬歲。

朱元璋緩步走入大殿。

龍袍金光閃耀。

目光卻格外深沉。

宴席開始。

群臣舉杯。

歌舞昇平。

一時間彷彿回到開國之初。

朱元璋端起酒杯。

緩緩說道：「諸位。」

「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殿中安靜下來。

有人回答：「二十年。」

有人答：「三十年。」

朱元璋笑了。

「是啊。」

「都老了。」

眾人跟著笑。

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可林敬安卻注意到。

皇帝的眼神並未真正放鬆。

那目光像是在看老朋友。

又像是在審視什麼。

酒過三巡。

朱元璋忽然說：

「當年濠州起兵。」

「諸位可曾想過今日？」

眾臣紛紛搖頭。

藍玉豪爽笑道：「那時能活到明天便不錯了。」

滿堂大笑。

朱元璋也笑了。

可笑意很快消失。

他望著滿桌佳餚。

聲音漸漸低沉。

「那時候。」

「大家只有一條心。」

「推翻元廷。」

「讓百姓有飯吃。」

說到這裡。

他停頓片刻。

目光慢慢掃過眾人。

「如今呢？」

殿內忽然安靜。

連絲竹聲都顯得遙遠。

沒有人敢回答。

朱元璋喝了一口酒。

緩緩說道：「如今有人貪財。」

「有人結黨。」

「有人仗著功勞橫行。」

聲音不大。

卻像寒風吹過大殿。

許多人臉色微變。

林敬安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

這場宴席不是單純敘舊。

而是一場警告。

李善長低頭飲酒。

神情平靜。

藍玉則皺起眉頭。

卻沒有說話。

朱元璋放下酒杯。

又恢復笑容。

「不說這些。」

「今日飲酒。」

「只談舊事。」

群臣連忙附和。

殿內再次熱鬧起來。

可那份熱鬧已經不同。

每個人的笑容背後。

似乎都多了一絲戒備。

宴席進行到一半。

林敬安奉上最後一道菜。

萬壽全雞。

寓意君臣同心。

天下太平。

朱元璋看著那道菜。

忽然想起許多往事。

想起與徐達共食一鍋野菜湯。

想起與常遇春冒雪行軍。

想起李善長替自己籌措糧草。

想起那些早已離世的兄弟。

一時間。

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當他再看向眼前群臣時。

卻發現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有人身穿華服。

有人僕從成群。

有人府邸勝過王侯。

再也不是當年那些與自己並肩作戰的窮兄弟。

宴散之時。

群臣依次告退。

朱元璋站在殿前。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久久沒有說話。

林敬安陪侍在旁。

忽然聽見皇帝低聲說：「敬安。」

「臣在。」

「人為什麼會變？」

林敬安怔住。

這問題太大。

他不敢回答。

朱元璋苦笑。

像是在問他。

又像是在問自己。

「富貴真能改變一個人嗎？」

夜風吹過。

宮燈搖曳。

無人回答。

遠處功臣們的車駕漸漸消失。

皇城恢復寂靜。

可林敬安心中卻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

今夜的宴席表面熱鬧。

實則已經出現裂痕。

曾經一起打天下的人。

如今隔著君臣之分。

隔著權力之牆。

再也回不到濠州軍營的歲月。

而林敬安更不知道的是。

此刻離開皇城的許多人。

未來都將捲入一場場血雨腥風。

有的人會被抄家。

有的人會被下獄。

有的人甚至會失去性命。

今晚的功臣宴。

就像夕陽最後一道餘暉。

仍然燦爛。

卻已預示黑夜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