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御膳天下 之 最後的四菜一湯
第十二章：最後的四菜一湯
半世飢寒半世榮，江山萬里一身擎。金尊終有空餘日，只剩燈前菜飯情。
洪武三十一年夏。
應天府的蟬聲格外嘈雜。
紫禁城尚未建成。
大明的心臟仍在應天府。
只是這座曾經充滿生氣的皇城，如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暮氣。
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御膳房裡。
林敬安獨自站在灶前。
火光映照著他已添白髮的面容。
不知不覺間。
他入宮已近三十年。
從年輕廚役到御膳總管。
他看過開國盛宴。
看過帝后家宴。
看過功臣宴。
看過空席宴。
也看過太子薨逝後那碗無人能喝下的蓮子羹。
而今天。
他知道。
自己即將準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頓飯。
奉天殿傳來旨意。
皇帝今日胃口不佳。
只要四菜一湯。
聽到這道旨意時。
林敬安久久無言。
因為他知道。
這不是普通的一餐。
而是朱元璋一生最喜歡的膳食。
他親自挑選食材。
青菜。
豆腐。
醃黃瓜。
香菇炒筍。
再加一鍋蓮藕湯。
沒有山珍海味。
沒有鮑參翅肚。
簡單得像尋常百姓家的晚飯。
然而林敬安明白。
朱元璋最珍惜的。
從來不是珍饈美味。
而是那些曾陪伴他走過苦難歲月的味道。
夕陽西下。
晚膳送入奉天殿。
殿中十分安靜。
只有微弱燭光輕輕搖曳。
朱元璋坐在龍榻旁。
身形消瘦。
雙鬢早已雪白。
林敬安第一次發現。
眼前這位開創大明的帝王。
竟顯得如此蒼老。
他跪地行禮。
「皇上，用膳了。」
朱元璋緩緩睜開眼。
看見桌上的飯菜。
忽然笑了。
「還是這幾樣。」
林敬安低聲道：「皇上最愛吃這些。」
朱元璋點點頭。
神情有些恍惚。
「是啊。」
「從鳳陽開始。」
一句話。
彷彿打開記憶之門。
他看見那片飢荒的土地。
看見餓死的父母。
看見破敗的村莊。
看見那個骨瘦如柴的少年。
那一年。
他還叫朱重八。
沒有皇位。
沒有天下。
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後來。
他進了皇覺寺。
又流浪四方。
靠著乞討活命。
再後來。
天下大亂。
他投身紅巾軍。
刀光劍影。
血雨腥風。
他失去了很多人。
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朱元璋夾起一塊豆腐。
慢慢放入口中。
味道很淡。
卻讓他想起許多人。
想起馬秀英。
那個陪自己走過亂世的女子。
想起徐達。
想起常遇春。
想起那些共飲野菜湯的兄弟。
想起太子朱標。
想到這裡。
他的手忽然停住。
良久。
輕輕閉上眼睛。
「若標兒還在……」
話說到一半。
便再也說不下去。
林敬安低頭跪著。
眼眶微熱。
他知道。
即使到了生命最後。
皇帝最放不下的人。
依然是太子。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火聲。
朱元璋喝了一口蓮藕湯。
忽然問：「敬安。」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二十八年。」
朱元璋點頭。
「很久了。」
「朕這一生。」
「做得對嗎？」
林敬安怔住。
這個問題。
天下恐怕沒有人敢回答。
沉默許久。
他終於說：「皇上讓百姓有田種。」
「讓天下不再戰亂。」
「臣以為，值得後世記住。」
朱元璋沒有說話。
只是望向遠方。
窗外夜色深沉。
星光微弱。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皇帝。
更像當年濠州城裡那個年輕士兵。
「朕這一生。」
「殺過很多人。」
「也救過很多人。」
「功過是非。」
「就留給後人去說吧。」
說完。
他緩緩拿起筷子。
吃下最後一口青菜。
然後放下。
再沒有動過。
夜已深。
林敬安奉命退下。
走出奉天殿時。
他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之下。
朱元璋靜靜坐著。
望向遠方。
彷彿在等待什麼人。
也許是馬皇后。
也許是徐達。
也許是常遇春。
也許是太子朱標。
又或許。
是在等待那個從鳳陽走來的少年。
數日之後。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
鐘聲響徹皇城。
大明開國皇帝。
朱元璋駕崩。
享年七十一歲。
那一天。
滿朝素縞。
天下縞素。
林敬安站在空蕩蕩的御膳房裡。
看著早已熄滅的爐火。
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開國宴上的萬丈豪情。
想起馬皇后的家宴。
想起太子陪膳時的笑聲。
想起空席宴上的酒杯。
想起那碗無人能喝下的蓮子羹。
到最後。
所有山珍海味。
所有宮廷盛宴。
都化作了一桌最普通的四菜一湯。
原來。
天下最珍貴的味道。
不是御膳。
而是人間。
《御膳天下》表面寫的是御膳與宮宴。
實際寫的是朱元璋的一生。
從飢餓少年朱重八，到大明開國皇帝。
從開國盛宴，到最後的四菜一湯。
十二場宴席，十二道人生。
寫盡帝王的榮耀、孤獨、親情、友情與遺憾。
而林敬安作為御膳總管，既是旁觀者，也是見證者。
他見證的不只是御膳。
更是一個王朝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一席宮筵十二章，
人間滋味入滄桑。
帝王將相終成土，
唯有炊煙過故鄉。